一声“我饿了,去做饭”,脆生生地落在院子里,把那点诡异的安静给打破了。
宁大壮本来心里就窝着火,被这丫头片子折腾了大半夜,觉没睡好,气没顺过,现在又听见这么理直气壮的一句使唤——他这暴脾气,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眼睛四处搜摸着能上手的东西。墙角那儿靠着一根扁担,木头把子磨得光溜溜的,看上去就趁手。宁大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抄起扁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滚!”他嗓门大得像打雷,手里扁担举得老高,对着宁辞就砸了过去,“你个赔钱货!老子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扁担带着风声呼地一下抡下来,可宁辞哪是会站着挨打的主儿?她身子一偏,轻巧地就躲了过去,脚尖一点地,蹭蹭蹭跑开了。
宁大壮哪肯罢休,提着扁担就追。一个大人,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就这么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起来。宁大壮跑得气喘如牛,扁担抡得呼呼响,可说来也怪,那扁担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每次眼看着要挨到宁辞身上了,总能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要么是蹲一下,要么是侧个身,甚至有时候压根不看她怎么动的,扁担就落了空。
就这么追了好一阵子,宁大壮渐渐跑不动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那根扁担被他拄在地上,像个拐棍似的撑着他不至于倒下。反观宁辞,站在不远处,气不喘脸不红,还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就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这时候,屋子里传来动静。
王秀花本来在床上装睡,后来是真睡着了,可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动静太大了,硬是把她给吵醒了。她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出来,探头一看——院子里这场面,让她一下子愣在了门口。
宁大壮弯着腰在那儿喘,跟头老牛似的。宁辞站在另一边,安然无恙,连衣服都没怎么乱。
王秀花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辞已经眼尖地看见她了。小丫头立刻不再搭理宁大壮,转过身,蹬蹬蹬几步跑到王秀花面前,仰起脸,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还是那几个字——
“我饿了。”
王秀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宁大壮这边缓过一口气,看见宁辞背对着自己,觉得机会来了。他也不吭声,咬着牙,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猛地伸出手,从后面一把抓向宁辞的后脖领子。
他想着,这回总该抓到了吧?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结果他的手刚碰到宁辞的衣服,还没抓实呢,宁辞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身子一拧,反手一把攥住宁大壮的手腕,借着他自己往前冲的劲儿,腰一沉,手一带——
“砰”的一声,宁大壮整个人就被摔在了地上,后背砸得结结实实,尘土都扬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宁辞的小拳头已经落下来了。别看人小,那拳头砸在身上,一下是一下,又重又疼,跟铁疙瘩似的。
宁大壮被揍得嗷嗷直叫,在地上滚来滚去,可就是躲不开。王秀花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不对啊,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力气这么大?这哪像三岁?三十岁的大男人也经不住这么打啊!
眼看着宁大壮被打得实在不像样了,王秀花也顾不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一咬牙,冲上去就要拉开宁辞。她伸手去抓宁辞的胳膊,想着把两个人分开就行。
可她刚碰到宁辞,宁辞的另一只手就招呼过来了。别看小丫头个子不高,那反应速度和力道,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王秀花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本只有宁大壮一个人挨打,现在王秀花加入进来,局面变成了宁辞一打二。可这局面并没有多大改变——甚至可以说,变得更狼狈了。宁大壮和王秀花两个人,你扑我抓的,愣是拿一个小丫头片子没办法。宁辞在两人之间穿梭自如,这边一拳那边一脚,打得两个人哭爹喊娘,就是还不了手。
最后,宁辞大概是打累了。她收了手,不再管地上那两个人,转过身,走到台阶那边,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大人,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的样子。
等王秀花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宁辞才开口,还是那句:“我饿了。”
这回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多了点不耐烦,好像在说——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要不是自己还是个孩子,身体正在长,需要吃东西,宁辞才懒得费这些功夫呢。又是跑又是打的,怪累的。
王秀花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都在打颤。她看了宁大壮一眼,宁大壮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王秀花也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厨房。
灶台还是凉的,柴火得现引,面得现和。王秀花手抖得厉害,擀面杖都握不稳,好容易才弄出一碗白水面来。清水煮的,连个油星子都没有,撒了点盐,就这么端了出来。
她把碗放在宁辞面前,碗底碰到台阶的石板,发出轻轻的“嗒”一声。王秀花垂着手,站在旁边,像个小丫鬟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宁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白水煮面,清清寡寡的,连片菜叶子都没有。热气倒是还有一点,可看着就没胃口。
她抬起头,看向王秀花,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说出来的话,让王秀花心里一沉:“你就给我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