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干了这么多年的酒店管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像宁辞这样的孩子，她真是头一回见。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个头还没前台桌子高，说话却条理分明、不急不缓，帮自己妈妈找工作还帮妈妈谈条件，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刘经理忍不住多看了宁辞几眼，心里头那个感慨——看看人家的孩子，才多大点儿啊，就知道给家里分忧了，再看看自己家那个，都上初中了，连碗都不会自己洗。
感慨归感慨，活儿还是要交代清楚的。刘经理把客房保洁的工作内容跟王秀花详细说了一遍：每天打扫多少间房、布草怎么换、垃圾怎么分类、遇到客人投诉怎么处理，事无巨细，一样一样都讲清楚了。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先试岗三天，三天之后合适就留下。试岗期也是有工资的，按天算，你放心。”
王秀花站在那儿，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不停地“嗯嗯嗯”，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单纯不敢说不懂。不过刘经理看她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觉得这活儿她应该能干，手脚麻不麻利先不说，起码看着是个本分人，不会偷奸耍滑。
宁辞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刘经理说完了，她往前站了一步，仰起头看着刘经理，声音脆生生的：“刘经理，我妈妈发工资的时候，我来接。不要给任何人，包括我妈妈。”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顺溜，好像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一样。
刘经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宁辞那双认真的眼睛，有点意外，又有点想笑。她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一个小孩子说出“我来接工资”这种话，而且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
她看了看王秀花，王秀花站在后面，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一声不吭，脸上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那模样，就像这事儿已经定了，不需要她插嘴。
刘经理心里头那个纳闷啊，这母女俩到底谁是妈谁是闺女？可纳闷归纳闷，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到时候发工资了，你和你妈妈一起来，我亲自交到你手上。”
宁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然后领着王秀花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宁辞眯了眯眼睛，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王秀花跟在后面，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这会儿心里头乱得很——渝市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到处都是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她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认出来，随时会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可她又不敢在宁辞面前表现出来，只能硬撑着，走一步算一步。
回了出租屋，宁辞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把王秀花送出了门。王秀花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手里攥着刘经理给她的工牌，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酒店。
王秀花一走，宁辞就把目光转向了宁大壮。
“走，”宁辞说，“跟我去学校。”
宁大壮愣了一下：“我……我也去？”
“你去给我办入学手续。”宁辞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顺便把天赐也带上。”
宁天赐一听能跟姐姐一起出门，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蹦蹦跳跳地就跑过去了，主动牵住宁辞的手，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姐姐，我们去哪儿呀？”
“去学校。”宁辞低头看了弟弟一眼，语气比跟宁大壮说话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宁大壮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抱起宁天赐，跟在宁辞后面出了门。
学校就在出租屋附近，走路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宁辞选的这所学校虽然不是渝市最好的那一批，但在这一片也算不错的了，校园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口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宁辞带着宁大壮走到校门口，结果不出所料——保安拦住了他们。
“报名时间早过了，早就开学呢，”保安大叔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宁辞，又看了看宁大壮，“你们下学年再来吧。”
宁大壮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扭头看宁辞。宁辞倒是没慌，她就站在门口，也没走，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宁天赐被宁大壮抱在怀里，东张西望的，看见校园里有小朋友在操场上跑，眼睛都亮了，嘴里“哇哇”地叫着：“姐姐！姐姐！里面有小朋友！我也想进去玩！”
宁辞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了句：“别急，姐姐想办法。”
保安看着这一大两小，一个木头桩子似的男人，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在怀里扑腾的小娃娃，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也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就在这时候，校门口来了一辆电动车，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保安见了这人，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赵校长，您来了。”
赵校长点了点头，正要进门，余光瞟见了门口站着的宁辞。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这个仰着脸望着他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抱着孩子的宁大壮，随口问了一句：“这是……？”
保安正要解释，宁辞自己开口了：“校长您好，我叫宁辞，今年六岁，我想上学。”
赵校长一愣。他当了这么多年校长，见过不少来报名的家长和孩子，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家长在前面说话，孩子在后面躲着。像这样自己站出来、主动跟校长说要上学的六岁孩子，他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报名时间已经过了呀，”赵校长弯下腰，语气挺和气，“你怎么现在才来？”
宁辞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我刚从乡下来城里，错过了报名时间。但是校长，我自学过小学一到六年级的课程，还学过奥数和一些高年级的数学，您能不能考考我？如果我通过了，能不能让我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