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一路小跑着回了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虽然心里头对宁辞那孩子有了点看法,可姐妹们都在劝,她也想着早去早回,别耽误了晚上的广场舞。她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口气爬上去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换鞋,抬头往客厅里扫了一眼——这一眼,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阳台的推拉门大敞着,她家孙子周洛,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正站在阳台上一把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扒着阳台栏杆,整个身子往前探着,脚尖都快踮起来了。阳台外面是六楼的高度,底下是水泥地,这要是栽下去……
张翠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嗓子眼儿里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洛洛!”她压低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她自己都没认出来,“快点下来!”
周洛听见奶奶的声音,回过头来,小脸上还挂着笑,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危险。他兴冲冲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张翠花面前,仰着脸,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奶奶,外面有一只猫!咪咪!在对面那家的空调外机上面下不来了!我想救它!”
张翠花一把把孙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胳膊都在抖。她蹲下来,把周洛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孩子完好无损,这才觉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鞋柜旁边。
她抱着周洛,眼泪一下子没忍住,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要是她再晚回来几分钟,要是她在公园多跳一会儿舞,要是姐妹们没有劝她回来看看——那现在是什么光景?她孙子从六楼摔下去?她这把老骨头怎么跟儿子儿媳交代?她这个家还能不能要了?
儿媳妇本来就因为带孩子的事儿跟她有隔阂,要是孩子真出了事,那肯定是要跟儿子离婚的。儿子那个脾气她也清楚,到了那一步,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张翠花越想越后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抱着周洛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周洛被奶奶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又看见奶奶在哭,赶紧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嘴里奶声奶气地安慰着:“奶奶别哭,奶奶别哭,我不救猫了,我不救猫了。”
张翠花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把塑料凳子搬回了屋里,又把阳台的推拉门锁好。她蹲下来拉着周洛的手,声音还是哑的:“洛洛,以后千万不能一个人上阳台,更不能站在凳子上往外探,记住了没有?”
周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句:“那咪咪怎么办?”
张翠花又气又想笑,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奶奶给你买猫粮,放窗台上,它自己会过来吃的,不用你去救。”
周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玩他的玩具了。
张翠花站在客厅里,看着孙子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全是宁辞那张小脸和那句急急的话——“奶奶,你现在快点回家吧,你家里要出事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那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公园那边,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也慢慢暗了下去,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宁辞看看天色,觉得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了,便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弯腰把小桌子折叠好,纸板收进书包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家。
旁边的长椅上,那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还在那儿等着张翠花。领舞的老周早就来了,音响都放好了,可张翠花一直没回来,大家伙儿也不好意思先跳。有人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嘀咕了一句:“翠花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哎呀能出什么事,可能就是家里有点事儿耽误了。”
“那咱们还跳不跳了?”
“再等会儿吧,说好了等她的。”
宁辞背着书包从她们面前经过,几个阿姨跟她打了声招呼,宁辞也礼貌地应了一声,然后就走出了公园大门。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被拉得又细又长。
那几个阿姨又等了一会儿,张翠花始终没回来,老周等得不耐烦了,说要不先跳吧,等翠花来了再补上。大家伙儿这才站起来,把音响打开,排好队形,跟着音乐开始扭起来了。
跳完了两曲,张翠花还是没来,有人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那边响了几声就接了,张翠花的声音听着有点哑,说今晚不过来了,家里有点事儿。大家也没多问,说那你忙你的,明天再来。
挂了电话,几个阿姨面面相觑,心里头都犯起了嘀咕——难道真让那小丫头说中了?张翠花家里出事了?
但这会儿也晚了,大家各回各家,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左右,公园里有不少来散步的人,张翠花就已经站在宁辞平时摆摊的那个位置了。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装着什么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时不时往公园门口张望一下。
她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看见宁辞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出现在公园门口。
张翠花一见宁辞,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一把拉住宁辞的手,眼圈当场就红了。她弯着腰,声音都在发颤:“丫头,奶奶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昨天那句话,我家洛洛就……”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旁边有散步的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了几眼,张翠花也顾不上,就拉着宁辞的手,一迭声地说着感谢的话。她的语气里全是后怕和感激,跟昨天那个冷淡的态度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她恨不得当场给宁辞跪下磕个头,可毕竟对方是个六岁的小姑娘,她要是真跪了,怕不是要把人吓着。她只能紧紧攥着宁辞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你”“多亏了你”“奶奶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