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陈振邦去接美玲。
美玲从学校里出来,校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书包斜挎在肩上。
她看见陈振邦站在门口的电线杆旁,小跑过去。
“哥,今天怎么是你来接。”
“阿坤在铺子里收尾,我正好没事。”
美玲“哦”了一声,把书包拿下来递给他。
陈振邦接过来,单肩挎上。
两个人沿着大路走,没走小巷。夜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一路上说了几件学校里的事,陈振邦听着,偶尔应一声。
送到楼门口,美玲说:“哥,你回铺子吧,我自己上去。”
“你先上去,我站这儿看着你亮灯。”
美玲笑了笑,挥挥手跑上楼梯。
陈振邦站在楼门口,等了一会儿,三楼的灯亮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他沿着平时常走的那条路往铺子走。
穿过北河街,拐进庙街和上海街之间那条横街。
这条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两边的铁皮档口全关了,卷帘门上的漆在灯下泛着暗光。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油污和旧纸皮的气味。
走到一半,陈振邦停下了。
路中间站着三个人。
刀疤强。
阿标。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灰衣男人。
那男人站在最前面,比刀疤强高小半个头。
灰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
他不像竹竿那样歪着身子,也不像刀疤强那样站没站相。
他就那么站着,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微微下沉,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陈振邦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今晚和以前不一样。
阿标先开口,声音在风里发飘:“陈、陈老板,今天你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陈振邦没理他,目光落在刀疤强身上:“上次没打够?”
刀疤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他往铁手身边靠了靠,说:“陈振邦,今天不是我要找你,是铁手哥要找你。”
铁手往前走了一步。
“陈振邦。”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石板,“我听说,你在外面讲,和义堂的人全是废物,有这回事?”
陈振邦扫了刀疤强一眼:“他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要紧,我只问,有没有。”
“没有。”
铁手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我信你没有,不过阿强这身伤,是你打的吧,我既然来了,就要一个交代。”
“你想要什么交代?”
“和我打一场。”铁手说,“你赢,这事一笔勾销,你输,给阿强认个错。”
夜风把陈振邦的外套下摆吹起来。
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折了两折,放在路边的石阶上。
然后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来。”
铁手也把脚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了半寸。
他垂下眼帘,整个人忽然变得极静。
刀疤强和阿标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五六步,贴着墙根站住。
铁手动了。
他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从地面弹起来,一眨眼就到了陈振邦面前。
陈振邦侧身让过,铁手的左掌已经劈了下来,落在他右肩外侧。
陈振邦肩膀一沉,感觉像被一根铁棍扫中,整条右臂麻了半截。
不等他调整,铁手的右手已经握拳,从下路直直轰向他的肋下。
陈振邦用左臂硬架了一下,肘骨撞在对方拳面上,发出极闷的一声。
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踩进一摊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铁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三拳跟着就到了,这一次是直拳,冲着面门。
陈振邦偏头,拳头擦着他耳畔过去,拳风带起他几根头发。
他顺势抓住铁手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右肘横扫过去,砸向铁手的太阳穴。
铁手抬起左臂格挡。两肘相撞,像两根铁管碰在一起。
“砰”的一声。
两人同时退开一步。
陈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裂了一道口子,小臂上多了一条青紫色的印子,已经开始肿起来。
铁手也甩了甩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更重了。
“你很不错。”
铁手再次欺身上前。
这次他的拳更快。
左拳右拳交替着打,偶尔夹一记低扫,逼得陈振邦只能不断后退。
铁手的拳头重,每一拳都像带着一整条胳膊的重量砸下来。
陈振邦用双臂护住头和两肋,拳头落在身上,像铁棍砸在身上。
他边退边寻找机会。
铁手的拳路很刚,大开大合,但每一次出拳之后,右肋下会空出半寸。
陈振邦在挨了几拳之后,终于抓住了机会。
铁手一记左勾拳挥空,身体微微前倾。
陈振邦没有再退,反而往前贴了一步,整个身子撞进铁手怀里。
他右手从下面抄起,拳面砸在铁手右肋最下面那根肋骨上。
“噗。”
铁手闷哼一声,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陈振邦动作没停。
他左手压住铁手的肩膀,右拳跟上去,还是同一个位置,又打了一拳。
第二拳落下去的时候,铁手的右臂终于垂了下来。
陈振邦抓着他的领口,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借力后退半步,一脚正蹬踹在铁手胸口。
铁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出“铛”的一声,杆上的灯泡都闪了闪。
铁手顺着电线杆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地上。
他撑了一下地,想站起来,没成功。
又撑了一次,还是没能起来。
陈振邦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他右肋下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针在肋骨缝里扎。
左腿被铁手的低扫扫中了两次,站着都有点打颤。
双手的指节全破了皮,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但他心里反而很平静。
铁手半跪在水泥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他嘴角裂了一道,血流到下颚上,但眼神却充满兴奋。
“我输了。”
陈振邦没答话。
铁手说:“从今以后,阿强的事我不再管。”
“不过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输。”
陈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等着。”
铁手撑住电线杆,慢慢站起来。
他没看刀疤强,也没看阿标,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了。
脚步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