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箱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屋里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陈振邦没有再看谁。
他靠着椅背，眼睛落在前面那对箱子上。
弦乐松开了，像一卷皱了的布被人慢慢扯平。
泛音回来了，不尖，也不挤。
这声音不算顶级，但至少像个正经音箱该有的样子。
高文亮坐在高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
静静地听着。
谭文耀又放了一段爵士。
小号声从英国箱里出来，亮而不冲。
几个人才慢慢从刚才那阵尴尬里缓过来。
宋文轩转头和卢先生聊唱片，声音不大。
蒋仔坐回自己位置上，眼睛不再往陈振邦这边看。
郭明去给高文亮添了茶。
陈振邦没动，只把手里那杯已经温掉的茶放回桌上。
梁柏年从旁边挪近了些。
“陈师傅，你今天第一次来，就露了这么一手。”梁柏年摘下眼镜擦，声音放得很低。
“平时拆得多，听多了，也就知道七七八八。”陈振邦低声回道。
梁柏年笑了下：“那也不是随便一个拆得多的人，能听到分频点上去。”
陈振邦没接话。
梁柏年把眼镜戴回去，说：“我铺子里最近收了几对本地箱，客人都说声音闷，叫我帮忙调。我卖机器的，听得出好坏，但不懂改。”
“铺子里老师傅接不完，后生仔又不会动手，你这一听一个准，我想和你合作一下。”
“你那边一个月有几台？”陈振邦出声询问。
“多的时候十几二十，少也有七八台，多是分频器和旧机翻新。”
陈振邦想了几秒。
这类活不重，自己维修时还可以顺带教教店铺里其他几名员工。
而且这也是一个增加人脉的机会。
“梁生，这类活我可以帮忙看看，不过也得先见几台，才知道做不做得来，具体怎么弄，等我看过再讲。”
梁柏年点头，从衣袋里摸出名片递过来：“那更好，过两日我拿一对箱给你试试，你看过再决定。”
陈振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马太这时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喝口热的。”她笑着说。
陈振邦点点头。
马太也没多待，回自己那堆唱片前坐下。
谭文耀又放了几段。
宋文轩让卢先生把一张旧哥伦比亚拿出来试，两人为录音版次争了几句，声音不大。
梁柏年也坐过去了。
陈振邦依旧坐着，偶尔听一耳朵。
临近五点，谭文耀才起身。
“前几天我收了部唱放，还没试过，正好今天你们在，帮我听听。”他走到墙边，抱出一个木壳唱放。
那机器不大，面板上两粒大旋钮，木壳颜色很深，四角圆润。
谭文耀把它放上长桌，接上功放和唱盘。
高文亮抬了抬眼。
宋文轩也坐直了一点。
“正好听到这个点。”
几个人又坐回来。
谭文耀把电源接上，按下开关。
刚开声，扬声器里就涌出一阵“嗡”。
不是那种细碎的电流声，是又低又厚的一团，像有只大蝇贴在喇叭纸盆上扇翅膀，听得人心头发闷。
郭明先过去，把输入线拔下来重新插，没变化。
又把线头转了个方向，还是没变化。
高文亮把茶杯往桌边一放。
“关机，唱放有问题，不能硬试，这种机要慢慢查，别在这里弄。”
谭文耀蹲下去，把电源关了。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连窗外街上的声音都显出来了。
“高师傅，你方便帮我看一眼吗？”谭文耀问。
高文亮靠回高凳，摆了一下手。
“这机电路复杂，不好在这里拆，带回去才有把握。”
谭文耀没说话，看向宋文轩。
宋文轩也没作声。
陈振邦还坐在原处。
他刚才就听出来了。
那“嗡”声很匀，和喇叭杂音不一样。
唱放和功放共地之后，地线没接对，绕了一圈，这种声他以前在收音机里也碰到过，只是没这么大。
但他没想再开口。
今天的风头已经出过一次了。
“振邦，你帮阿谭看看也好。”宋文轩在旁边低声道。
谭文耀也看过来。
他脸上还有笑，但嘴角那点笑已经有点僵。
陈振邦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先不用带回去，可能不是机器坏，是地线环路。”
高文亮转过脸，眼睛眯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这种英国机，零件有讲究，乱动容易坏的。”
陈振邦没回他，只对谭文耀说：“先断着电，我可以试一下，不动里面，只查地线。”
谭文耀犹豫了一下，又看宋文轩。
宋文轩点了一下头。
“好，你试试，坏了算我的。”谭文耀说。
陈振邦走到长桌前，先把电源线拔掉。
他翻过唱放，找地线端子。
线压得松，只吃到一点铜，位置还贴着机壳。
他拿螺丝刀把端子松开，重新剥了一小截线头，绕紧，再锁回去。
接地点换到旁边那个空端子，离电源远一点。
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开吧。”
谭文耀按下开关。
扬声器里先是极短的一下“嗡”，跟着就没了。
整间屋子一下静得干净。
音乐从英国箱里出来，没有杂音，没有底噪。
小号声清亮亮地出来，连换气声都听得见。
谭文耀站在那儿，听了好几秒，才慢慢坐回椅子里。
“真的好了。”他说。
高文亮没说话，蒋仔回头看他，像在等指示。
“这个修电器的，倒真会两下。”蒋仔小声对郭明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大半个屋子听见。
宋文轩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小口。
“后生仔，看人不要只看出身，他这手艺，你学三年未必跟得上。”宋文轩语气平常。
蒋仔脸一下红了，低头去翻桌上一张唱片，没接话。
谭文耀笑了，把唱放又调高一点音量。
弦乐第三次响起来，比刚才还松。
陈振邦仍站在长桌旁，看那部唱放。
就一个地线端子接错，声音全坏在那一圈里。
梁柏年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外头天暗下来，士丹利街的路灯亮了。
谭文耀关掉机器。
“今天就先到这儿。”
高文亮第一个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谭文耀点了个头。
郭明跟上去，蒋仔也追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陈振邦。
屋里只剩宋文轩、陈振邦、谭文耀和梁柏年。
梁柏年走到陈振邦身边，压低声音：“陈师傅，我讲的事，你回去认真想想，过两日我去你铺子找你。”
陈振邦点了一下头。
“好，我在铺子等你。”
梁柏年笑了笑，也走了。
谭文耀和宋文轩站在门口说话。
陈振邦没过去。
他回到座位旁，把梁柏年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柏年音响，中环。
他把名片收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