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星期四。
陈美玲的数学竞赛,就在今天。
陈振邦前一晚就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水壶、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
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一样一样放回书包。
阿光从门口经过,看他把那几样东西翻了又翻,也没敢多嘴。
早上出门前,陈振邦已经把一个信封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这个月要交的房贷。
陈振邦没打算自己去。
他见阿坤从外面进来,便朝那个信封抬了抬下巴。
“你等会儿去律师楼,把楼款交了。”
阿坤点头,把信封拿起来,往怀里揣好。
“小心点,别弄丢了。”
“哥,你放心,我丢了,它都丢不了。”
陈振邦没再理他,转身看向已经背好书包的美玲。
“走吧。”
美玲点头。
前几天来的阿婆,她女儿家的门铃昨天阿光也去装好了。
阿光回来时,还带了两个橙子。
说是阿婆女儿硬塞给他的。
两人到考场门口时,已经来了不少学生。
美玲忽然拉了拉陈振邦的袖子。
“哥,那边是方老师。”
陈振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右侧的墙根下,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浅蓝色短袖,手里夹着个文件袋,正跟两个学生说话。
“哪个方老师?”
“教我们算术的,她今天带我们班两个同学来。”
那女人也看见了美玲,她朝美玲招了招手,又和那两个学生说了一句什么,才走过来。
“美玲,你们刚到?”方老师的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笑容。
她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有点弯。
“嗯,方老师,这是我哥。”
方老师看向陈振邦,点了一下头:“陈先生,美玲在班里经常提起你,说你修电器很厉害。”
陈振邦谦虚道:“她没怎么见过别人修东西,觉得我会点手艺就厉害了,您别见怪。”
美玲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方老师看两人这样,笑出声:“你妹妹可是我们班上的招牌,这次比赛,校长还问了她几次,说要是她能拿个名次回来,就要在全校表扬。”
陈振邦表情严肃了一点,“别给她太大压力。”
“不会,她比我们老师还稳。”
方老师看向美玲,“等会儿别紧张,像平时做练习一样,我和陈先生在门口等你。”
美玲点点头。
方老师回身,把门口两个学生也叫了过来,让他们和美玲一起进校门。
三个学生走在一起,美玲夹在中间,显得比平时还小一些。
陈振邦和方老师站在门外,看他们进了校门,才慢慢退到路边。
“陈先生,你不急吧?”方老师问。
“不急,我铺子有人看。”
“那好,我早上出来得急,也没吃几口东西,前面有卖白糖糕的,我请你吃一块。”方老师指了指街角。
陈振邦没推辞。
两人走到小贩车前,方老师买了两块白糖糕。
白糕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陈振邦咬了一口,微微粘牙。
“你平常送美玲去学校吗?”方老师问。
“不常,我平时也比较忙,今天她比赛,我才抽空陪她过来。”
“难怪,平时都是她一个人最早到班,别的学生还在打闹,她已经在看书了。”方老师慢慢说道,“我教了几年书,像她这样的,真不多。”
“她喜欢数学。”
“不止是喜欢,她是那种能举一反三的人。”
方老师顿了顿,“我们学校条件一般,能做的就是多给她找些书看、题目做,以后有更好的学校,才能更好的发挥她的天赋。”
“我知道,谢谢老师关心。”
两人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儿。
方老师话不少,句句都和美玲有关。
陈振邦听得多,说得少。
后来方老师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陈振邦一个人留在考场外,走向街角的报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
他看见陈振邦站在摊前,也不催,只拿一根细棍把被风吹乱的报纸拨正。
陈振邦扫了两眼,视线落在头版那行大黑字上。
“新港督人选确定,预计年底前到任。”
旁边印着一张相片,陈振邦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他认得这个人,麦理浩。
不是这辈子见过,是在上辈子的旧新闻里见过。
修屋村,建新市镇,整交通,都是他上任以后的事。
香港会从这一年开始慢慢铺开。
工厂往葵涌、荃湾走,人往新界搬。
他在弥敦道那间小铺子,也会被这些变化推着往前走。
“先生,买不买?今日头条好多人买。”摊主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振邦又看了那份报纸一眼,问道:“几多钱?”
“两毫子,你买一份,我送多一份旧报。”摊主从下面翻出一叠旧的。
陈振邦付了钱,只要了那份新报,旧报他没拿。
他把报纸展开,头版还是麦理浩到任那条。
陈振邦把报纸翻到后面财经版。
一行标题比头版还大:九龙证券交易所排长龙,恒指又升。
他扫了几行。
恒指比年初高了不少,写字楼和工厂里已经有人在讲股票。
有人把买股票当成第二个职业,白天上班,晚上研究报价。
陈振邦站在报摊前,没有急着翻走。
他记得这轮行情。
接下来两年,恒指还会往上走,翻着倍地涨。
现在只是开始,远远没到最疯的时候。
他上辈子在旧报道里见过那个场面。
1973年见顶之前,整个香港会像烧开的水。
卖菜阿婆排队开户,写字楼文员辞工盯盘,的士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报价。
每个人都说钱好赚,好像只要把手伸出去,天上就会掉金子。
那时候,连铺头门口扫地的阿婶,都会问你买了哪只股票。
但越疯,越离死不远。
见顶之后,市场会塌下来。
不是慢慢跌,是整段整段往下掉。
报纸上天天是爆仓、停牌、家破人亡的消息。
有人从唐楼天台跳下去,落在后巷的水泥地上。
也有人一家大小挤在码头边,等船离开香港。
这些事,现在说,没人会信。
因为股市还在涨,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是赢的那个。
陈振邦看到机会了。
他知道这轮牛市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结束。
别人看到的是报纸,他看到的是时间差。
可他也在想,这里是真实的香港。
上一世的记忆,到这一世,还准不准?
没人能保证。
他不能押全部身家去赌。
万一赌输了,铺子里的人都要跟着完。
陈振邦把新报折了两折,夹在胳膊下面。
他顺着街边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部卖甘蔗水的小车。
阿伯正在榨汁,黄绿色的汁水从铁口流出来,落进透明胶袋。
陈振邦要了一袋。
阿伯加了点柠檬汁进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里带一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