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
陈振邦正蹲在工场走廊上给后楼梯那段线槽补卡扣。
邱师傅上次走的时候提了一句，他一直记着，今天趁第二台均衡器装壳的空档，拿了几个卡扣和一盒钢钉出来。
刚钉完一个，前间的电话响了，林志远接起来，朝走廊喊了一声：“陈老板，工务司署。”
陈振邦放下锤子，走回工场接过话筒。
“陈振邦先生？”
“是。”
“我这边是工务司署牌照组，你的工场验收申请已经排期了。后天上午九点半，你在工场等着，会有人过去看。”
“后天上午九点半？”
“对。你那边资料我们都有，现场会看电路和消防通道。你准备好，不要让工场没人。”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话筒放回去。
林志远从后间探出头来，显然听到了。
“验收？”
“后天上午。”
“那这两天要不要把工场收拾一下？”
“要。”
陈振邦走回走廊，把手里那个卡扣钉完，“今天下午就开始收。”
他把剩下的几个卡扣钉好，回到工场里，站在中间看了一圈。
工作台上东西摆得还算整齐，但物料架上的元件盒子有些歪，角落堆着几卷旧电线和一个坏了的台扇。
后间的示波器上落了一层薄灰，绕线台下面的漆包线头拖在地上。
他先把角落那几卷旧电线搬到楼梯口的杂物堆旁边，又把坏台扇拎出去，靠在墙边等收废品的来收。
林志远和林秀芳也放下手里的活，一个擦设备，一个整理物料架。
阿珍和阿彩在装最后一批门铃面板，装完就收工，陈振邦让她们走之前把桌面上的焊锡渣扫干净。
第二天一整天，工场没接新活。
陈振邦带着林志远把前后两间的明线又检查了一遍，线槽里新钉的卡扣很牢，没有松的地方。
电闸箱外面擦了一遍，铁壳上还留着邱师傅装的时候蹭的一道灰印，林志远用湿布擦掉了。
示波器的屏幕擦过之后，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
物料架上的盒子重新码了一遍，按元件种类排好。
电阻一盒，电容一盒，电感骨架一盒，焊锡和松香另放一格。
林秀芳把物料台账翻出来，一项一项对了一遍，把缺的几样记在纸上，打算验收之后再去买。
“秀芳，那些送货单和台账，先收进抽屉里，别放在台面上。”
“好。”
工场平面图和消防通道图，陈振邦重新拿了一张表格纸，照着誊了一遍，标清楚尺寸，贴在进门旁边的墙上。
电闸箱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总闸”和“漏电保护”，字是林秀芳写的，端正清楚。
傍晚的时候，阿坤从荃湾回来，听说后天验收，把工装外套脱了，在工场里转了一圈。
“邦哥，要不要我后天上午留下来？”
“不用，你荃湾那边事多，这边我跟志远在就行。”
“那行。验收的人要是问工程队的事，你就说我在这边有工程，人不在工场。”
“我知道。”
阿坤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又赶回荃湾去了。
验收那天早上，陈振邦八点半就到了工场。
他把前后间的灯全部打开，走廊的灯也开了。
工场里亮堂堂的，台面上干干净净，设备各归各位。
林志远把示波器开在那里预热，屏幕上一条绿线平稳地走过去。
林秀芳把台账和送货单收进抽屉，坐在物料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本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九点半刚过，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陈振邦迎出去，看见两个人从楼梯拐角上来。
前头一个四十来岁，穿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后头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一卷皮尺和一本硬皮本。
“陈振邦？”
“是，两位好。”
灰衬衫点了点头，走进工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他先看的不是设备，是走廊的线槽和电闸箱。
年轻的那个拿出皮尺，量了走廊的宽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蹲下来看了看电闸箱的接地线。
“电闸箱新换的？”
“是，前几天刚换的。”
灰衬衫走到工场里面，看了物料架上的元件盒，又看了工作台上的设备和墙上的平面图。
他站在图前面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了一句：“消防通道两道楼梯，前楼梯通哪里？”
“前楼梯通荔枝角道，后楼梯通内街。消防栓在前楼梯口，灭火器在走廊尽头，图上都标了。”
灰衬衫点了点头，朝年轻的那个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走到前楼梯口，看了看消防栓，又顺着后楼梯走下去看了一遍。
上来之后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走廊宽度量出来是一米一五。”年轻人说了一句，看了灰衬衫一眼。
“图上报的是一米二，实际差五公分。”灰衬衫拿过本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走廊两边的墙，“不影响消防通道，标准是一米一以上，记上就行。”
年轻人在本子上改了一笔，没再说什么。
灰衬衫走到后间，让林志远把示波器和绕线机开起来。
示波器预热过了，波形稳。
他看了一眼波形，又看了看绕线台上绕了一半的电感骨架，没说什么，转身出来。
“电路证明是邱师傅出的？”
“是，他自己来看过，出的书面证明。”
“邱师傅出的证明，没问题。”
灰衬衫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表格，在陈振邦的验收材料上对照着看了一遍，每一项都打了勾。
签完字，他把表格收好，合上公文包。
“行了，没什么问题。三天之内出正式牌照，到时候会寄到你这个工场地址。”
“好，麻烦两位。”
陈振邦送他们到楼梯口，看着两个人下了楼。
他站在走廊上，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直到楼下的大门响了一声，才转身回到工场。
林志远站在后间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预热示波器的抹布。
“走了？”
“走了。三天之内出牌照。”
林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抹布往台面上一丢，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秀芳也从物料架旁边站起来，脸上绷着的那股劲松了下来。
陈振邦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把工具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他伸手摸了摸电闸箱的外壳，铁壳凉的，跟墙上那些新钉的线槽一样，规规矩矩的。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查了半个多钟头，没挑毛病，签了字。三天之内出正式牌照。
他站起来，走到工场门口，站在走廊上往外看。
楼下荔枝角道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纸箱。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对面唐楼的骑楼柱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
他回到工场里，把灯关了前间两盏，只留后间一盏台灯亮着。
林志远已经开始收拾工作台了，把今天没做完的电感骨架收进盒子。
林秀芳把台账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翻开。
陈振邦坐到工作台前，把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
添了一行：验收通过，三天之内出牌照。
他写完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均衡器第二台还差外壳，沈兴国那边等收货。
收音机第二台还没走。正式牌照下来之后，工场这边就算是彻底稳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工具袋收好，起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工场，灯亮着，林志远和林秀芳还在里面各忙各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他转身下楼，走到街口，晚风从荔枝角道那边吹过来。
验收过了，均衡器后天送，收音机第二台还在等。
他站在骑楼底下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然后往铺子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