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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振邦一早先给周国昌打了个电话。

周国昌那边机器声很响,陈振邦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一点,才听清他说话。

“周老板,我手上有几台日本计算器,你厂里会计,或者认识的老板,有没有用得上的?”

周国昌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机器声小下去。

“计算器?你下午带一台过来,我看看,我厂里会计现在还捧着个算盘,早该换了。”

陈振邦挂了电话,又拨到半岛酒店工程部。

“喂,半岛酒店工程部。”接电话的是阿杰。

“阿杰,我陈振邦,张生在不在?”

“张生下楼看设备了,你找他什么事?”

“你跟他说一声,我手上有几台修好的日本计算器,想问问他办公室那边用不用得上。”

“行,等张生回来我告诉他。”

“好,麻烦你了。”

陈振邦回里间,把一台修好的计算器用旧布包好,放进布袋。

他先去了宏发电子厂。

周国昌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摆着两杯凉茶。

陈振邦把机器拿出来,放上桌面,按下开关。

周国昌拿过去按了几个数字,又按了一道加法。

他刚按下去,结果就跳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又按了道乘法。

屏幕上数一出来,他拿去跟心里的数对了一下,一模一样。

“快,比算盘快多了。”

周国昌把计算器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又点了几下。

“这东西,真是厉害。”

他把计算器放回桌上,目光还在屏幕上:“你打算卖多少?”

“九百九十九。”

“我现在还不能拍板,明天把会计叫来,让他试半天。”

周国昌把那台计算器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行。”陈振邦把布包重新裹上,“要的话给我电话。”

从宏发出来,陈振邦坐车去半岛酒店。

张志文已经回工程部了,正和阿明说话。

阿明看见陈振邦,先叫了声师傅。

张志文抬头:“机器带来了?拿出来看看。”

陈振邦从布袋里取出计算器,放到他手上。

张志文按了几下,翻到后盖,点了点头:“办公室前阵子正想买两台,你今天来得正好。”

他回头朝里间喊道:“阿明,带陈师傅去二楼找陈秘书。”

阿明从里间出来,领着陈振邦走员工通道。

“陈秘书管账,机器好不好,她一试就知。”阿明边走边低声说。

到了办公室,陈秘书正在对账。

陈振邦把机器递过去。

陈秘书接过去,先按了一串数字,又按了等于。

屏幕显示清楚,没有乱码。

她抬头问:“多少钱?”

陈振邦等陈秘书又按了一串数字,才把声音放平:“九百九十九。”

陈秘书没还价。

她把计算器推回桌面,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机器先留在这里,明天我给经理看,他要是同意,我让阿明通知你。”

陈振邦点点头,没多留。

阿明送他穿过走廊,到了侧门,脚步慢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望,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嗓子:“师傅,这种机器,修起来是不是很难?”

陈振邦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学?”

阿明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有这手艺,比我们在酒店忙一个月都强。”

“先把酒店的事做好,等这边有消息了,我自然会叫你。”

阿明笑了一下:“那我不进去了,你路上小心。”

他往门里退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师傅,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出来接你。”

陈振邦没应声,只扬了扬手,转身往街上走去。

他没回铺子,坐车到中环,在德辅道中附近走了走。

几间卖打字机、账本的铺子,门口玻璃柜里摆着旧式计算器,标价很高。

他进去问了两家。

一家老板看他面生,没怎么理。

另一家愿意代卖,但要先给押金。

陈振邦没有答应。

他把机器收回来,说自己再看看。

从中环出来,天已经暗了。

写字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夹着公文包,有人边走边翻单子。

陈振邦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才坐车往回走。

……

话分两头。

陈振邦出门以后,铺子里冷清下来。

阿光把货架擦到一半,忽然不擦了。

他蹲在柜台旁边,拿抹布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看向阿坤,“你说,邦哥那些计算器还没卖出去,我们能不能也帮忙找找门路?”

阿坤正在门口拆一台旧收音机,手里的螺丝刀没停:“你认识几个舍得花一千块买东西的人?”

阿光被阿坤一句话堵住,半天没吭声。

他拿抹布在地上用力擦了两下,才接着说:“我旧米铺那个老板,生意不小,一天流水好几千,他不一定买,但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做账房的。”

“那你去问。”阿坤说。

阿光没接话,他确实想去,但又怕自己嘴笨,说错话。

阿坤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也转着。

他以前在码头认识一个在船务公司做事的阿叔,常来码头看货,手里总拿个本子记数。

船务公司的账房,肯定用得上计算器。

只是这关系不算近,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林志远比他们两个都安静。

他坐在里间,把拆下来的后盖一块块擦干净,脑子却不在那上面。

福记当学徒时,他记得一个姓高的客人,在中环做账房。

那人常来修收音机,有时还买几个小零件。

说话很客气,还问过林志远叫什么名字。

林志远记得他公司好像在德辅道中,只是好几年没见了。

他打算哪天有空,自己过去看看。

林秀芳这边最晚行动。

晚上回了家,她把父亲留下的旧箱子翻出来。

里面有几本旧通讯录,纸页都黄了。

她翻到一页,上面有个名字,后面写着“银行”两个字,铅笔字淡得看不太清。

她看了很久,又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