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陈振邦带着林志远去了中环。
谭文耀的雅乐唱片行在士丹利街,门面不大,夹在一间裁缝铺和一家药材行中间。
玻璃门半掩着,陈振邦推门进去,碰到风铃,发出一道道响声。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深。
迎面是一整面墙的唱片架,黑胶唱片一张挨一张挤得严严实实。
靠窗摆着一台黑胶唱机,旁边一对书架箱。
谭文耀正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听唱片。
旁边摆着一杯茶,一本翻开的杂志。
“谭老板。”
谭文耀抬头,摘下老花镜。
“陈师傅,你来了,快请坐。”
陈振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林志远站在他侧后方。
陈振邦简单介绍了下:“这是林志远,我工场里的师傅。”
谭文耀朝林志远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后生仔,坐吧,别站着。”
林志远看了一眼陈振邦,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陈振邦从口袋里掏出图纸,摊在柜台上。
“上回那批手工做的样品,谭老板你试过,没问题。”
“但成叔手工做,产量有限,所以我想开模,做一批精度一致的,然后扩大生产。”
谭文耀戴上老花镜,凑近看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枚RcA插头,正面、侧面、剖面三个角度都有标注。
旁边还画了喇叭接线柱的结构图,标注了尺寸和材质。
“这是开模用的图纸?”
“对。”
谭文耀拿起图纸凑近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陈振邦在旁边解释道:“新图纸标了公差,外壳孔位公差控制在五丝以内,铜芯的同心度也标了。”
“只要模具开得准,注塑的时候控好温度和冷却时间,出来的东西就没问题。”
谭文耀放下图纸,摘了眼镜,靠回藤椅里。
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做了这么多年音响,见过不少本地做配件的。”
“大多数人拿来的东西,能用就行,没人像你这么较真。”
“你一个修电器的,跑来搞音响配件,比他们还认真仔细。”
陈振邦淡然一笑:“我的原则是,只要准备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谭文耀赞许地点点头:“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站起来,走到木架后面,翻了好一阵,拿出几个纸盒。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枚不同品牌的RcA插头。
有日本的,有英国的,也有德国的。
他挑了一枚日本的,又挑了一枚本地货,放在柜台上对比。
“你看这个日本的,插头插进去,手感是紧的,左右不晃。”
“再看这个本地的,插进去能感觉到虚位。”
他把两枚插头分别插进功放机的接口里试了试:“我店里那批就是这个毛病,客人拿回去插两天就松。”
“你上次拿过来的几个,虽然还没达到最好的标准,但比本地的那些强很多,用起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谭文耀把插头拔出来,重新坐下。
“模具的事,我认识一个在深水埗开五金铺的,叫周师傅。”
“他以前在钟表厂做过模具,后来自己出来开铺子,专做小件精密模具。”
“你要没找到好的师傅,我给你给介绍一下。”
“周师傅。”陈振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说道:“我确实还没找到好的师傅,那就麻烦你帮忙引荐一下了。”
谭文耀摆摆手:“他手艺很好,但价格不便宜,开一套RcA插头的模具,估计要三百块,喇叭接线柱的还要另算。”
“开模的工期,也不短,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一周,试模还要两三天。”
“而且还要看他手里有没有别的活。”
陈振邦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周师傅手头没压活,四五天开好模,再试模两三天,下周三左右能出样品。
如果手头有活,就还要往后拖。
“可以先去问问他,看排期再说。”陈振邦说道。
谭文耀点头,把图纸折好递还给陈振邦,又拿起那枚日本插头在手里转了转。
“陈师傅,你有没有想过,样品要是按图纸做出来,还是有问题怎么办?”
陈振邦斩钉截铁的回道:“那就改模具,重新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做到不比日本货差为止。”
谭文耀看着他,把那枚日本插头放回纸盒里。
问道:“你没考虑过成本吗?日本德国那些,都是经过很多年发展的,你想做出和他们一样的产品,投入不会少,而且还不一定能做到。”
陈振邦自信道:“我相信我能做到,至于成本,没有投入怎么能奢望有回报。”
“我要做的不只是这一个产品,我以后还要做更多的产品。”
“香港现在把日本货、德国货、美国货当过高端的代名词,我想改变这个现状。”
陈振邦说得掷地有声。
谭文耀听完,被他的魄力打动,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好志向,那我等你样品,只要你做出了同样质量的,以后我都会在你这进货,并且我还可以给你介绍更多的客户。”
“那就先谢过了!”
谭文耀把纸盒盖好,推到柜台一边。
走到唱片架前,抽出一张唱片,放回音响的转盘上。
唱针落下,一段钢琴从喇叭里流出来,声音干净。
陈振邦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离开。
林志远也跟着离开。
谭文耀把他们送到柜台边上,忽然问了一句:“陈师傅,你最近忙不忙?”
“不算太忙。”
“我这边有几个老客人,家里功放和唱机出了毛病,问过我几回,普通维修工估计很难修好,你要是有空,我介绍他们去你铺子。”
“可以,你让他们来。”
谭文耀点头:“那我先替你应下。”
陈振邦道了谢,推门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阵。
路过那间药材行,门口晒着一排陈皮,药味混着街上的海风飘过来。
两人沿着士丹利街往下走。
陈振邦看向林志远:“刚才谭老板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开模、试模、公差、手感,这些词以前我跟你讲过,你回去把图纸再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林志远点点头。
陈振邦继续说道:“下次你自己来,带上样品,让他试,谭老板是懂行的人,东西好不好,拿在手里一试就知道,你跟他打交道,不能糊弄。”
“明白。”
回到铺子时,已经过了中午。
陈振邦拿出图纸,又看了一遍。
RcA插头东西虽小,但用量大。
谭文耀那边如果确定了质量,后面别的音响店也会跟着要。
比修一台功放、卖一套分频器更有持续性。
他今天在谭文耀面前说那些话,不是说大话,也不是无脑立目标。
那些话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见识了2026年祖国的繁荣,再见到这个时代人们谈论的全是日本货,美国货,德国货。
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现在有后世记忆,又有系统,有机会和他们竞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