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
隔天下午,他去了铁皮屋。
坤哥在二楼看报纸,阿文不在。
桌上放着一杯茶,旁边有一个空烟灰缸,看起来刚清过。
“坤哥。”
“坐。店开得怎样?”
“还不错。第一天两万多。”
坤哥点了点头。“阿宏在你那边做得怎样?”
“不错。配送现在有人管了,单子不打架。他女朋友家里应该放心了。”
坤哥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问。
“坤哥,第四家店要开了。昆明街那边,店面已经签了。”
坤哥把茶杯放下。“你动作倒是快。”
“趁热打铁。阿杰那边已经进场了,下个月初能开。”
坤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开这么多店,管得过来?”
“每家店配店长,流程标准化,不用我每天盯着。万华店小雯,敦化南路店阿雅,环河南路店阿芳。昆明街那家让小琪去。”
坤哥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学徒,才做多久就当店长?”
“小琪十月就来了,已经两个多月了。摇杯、点单、补料都熟,当店长没问题。”
坤哥没再问了。
从铁皮屋出来,林岳跨上机车去昆明街盯装修。
阿杰在店里量尺寸,看到他进来,从梯子上下来。
“林先生,水电这礼拜拉完,下礼拜砌吧台。下个月初能交。”
“好。昆明街这家开完,你休息一阵子。明年再看。”
阿杰点了点头,又爬回梯子上。
林岳站在店里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在想第五家店的位置。
万华这边还有几个路口没开,但再开下去就要抢自己店的生意了。
下一步要去别的区,中正、大安、中山,那些地方不是坤哥的地盘,要重新找路子。
但现在不急,先把这四家店站稳再说。
十二月的台北,风从淡水河那边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三家店的生意都在往下掉,万华店排队的人少了,敦化南路店的上班族出来买饮料的次数也变少了,环河南路店刚开没几天就撞上这波寒流。
林岳把三家店这礼拜的营业额翻了翻,比上礼拜掉了快两成。
他靠在万华店角落那张桌子旁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入冬之后,出来逛街的人都少了,几个常客也没见着。
他知道问题在哪,不是东西不好喝,是天冷了,店里缺一杯能让人暖手的热饮。
2025年那些冬天排队的奶茶店,卖的是什么?
芋泥。黑糖。鲜奶。热呼呼的,拿在手里能暖手,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他当天晚上回去就写配方。
芋泥波波牛乳:芋头蒸熟捣泥,挂壁在杯子里,加鲜奶和小芋圆,不喝茶底,纯芋泥牛乳。
黑糖珍珠鲜奶:黑糖熬成浆,挂壁在杯壁上一圈一圈的纹路,加鲜奶和热珍珠,不另外加糖。
隔天一早,林岳去迪化街买芋头。
阿婆问他买这么多芋头要干嘛,他说做饮料,阿婆看了他一眼,没听懂,称了十斤给他。
黑糖要去南北货行找,那种块状的黑糖,颜色深得像酱油膏,闻起来有一股焦香味。
林岳买了两斤,回来用锅子熬,熬了三次才抓到比例。
水不能太多,熬到挂勺不滴就行。
第三天他把阿雅、小雯、阿芳叫到万华店,关了铁门在店里试做。
芋头蒸熟捣泥,阿雅在旁边看着,说这个看起来像婴儿食品。
林岳没理她,把芋泥抹在杯壁上,加鲜奶和小芋圆,封膜。
阿雅接过去喝了一口,嚼了嚼芋圆,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这个好喝耶。芋头味很重,不会太甜。”
小雯和阿芳各试了一杯黑糖珍珠鲜奶。
黑糖浆在锅子里熬到冒泡,浓稠得用勺子舀起来会牵丝。
林岳把黑糖浆沿着杯壁淋一圈,鲜奶倒进去,黑糖慢慢晕开,在白色的鲜奶上画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小雯在柜台后面看着,嘴巴张了一下。
“老板,这个好漂亮。”
阿雅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这个比芋泥那个还好喝。黑糖味道很香,珍珠也q。”
林岳自己也喝了一杯。
不错,跟记忆中的味道差了那么一点,但在这个年代,够用了。
新品上市那天,林岳在小黑板上写了“冬季限定”四个字,下面用粉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新菜单。
芋泥波波牛乳一杯四十五,黑糖珍珠鲜奶一杯四十。
旁边贴了一张拍立得照片,是阿雅昨天拍的。
一杯黑糖珍珠鲜奶,黑糖纹路在杯壁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图案,鲜奶在上面,黑白分明。
早上十点,敦化南路店的第一个客人是个穿大衣的小姐,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点了一杯黑糖珍珠鲜奶。
阿雅做的时候她在柜台前面看着,看到黑糖浆在杯壁上挂出纹路,说“这个好漂亮”。
拿到手没有马上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圈,才插吸管。
喝了一口,站在柜台前面没走,又喝了一口。
“小姐,怎么样?”阿雅问。
“很好喝。黑糖味道很香,不会太甜。再给我一杯,带走。”
到了中午,外送电话开始有人点新品。
一个在附近上班的女生一次点了六杯黑糖珍珠鲜奶,说整间办公室都在传,有人喝了一杯就打电话叫大家快买。
下午高峰期,三家门店的吧台前面又排起了队。
万华店对面的茶香,老板姓黄,四十出头,之前在巷口那家泡沫红茶店干了几年,攒了点钱自己开店。
茶颜开张那阵子,他换了招牌、改了菜单、价钱压了五块钱,
想着怎么也能抢几个客人回来。
结果林岳端出奶盖和杨枝甘露,他那边的客人又跑光了。
他儿子不甘心,找过陈金水的儿子一起去闹,可人家背后站着坤哥,闹了一次就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茶颜的柜台前排成长龙。
抄菜单?抄了。
茶颜卖什么,他跟着卖什么,价钱还便宜五块。
可人家过几天就出新东西,他连抄都来不及。
本以为入了冬,天冷了大家生意一起垮,他还能喘口气。
哪知道林岳又搞出什么黑糖珍珠鲜奶、芋泥波波牛乳,热呼呼的,排队的人比秋天还多。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快十分钟,计算林岳那个二十坪的店一天能卖多少杯,算自己的店一个月亏多少。
他老婆从店里探出头来。“你在看什么啦,进来帮忙。”
“你先忙。”陈老板没回头。
“看有什么用?人家生意好,我们又抢不过。”
陈老板转过身,看了他老婆一眼。
“人家四十五块一杯,排队排到路口。我们三十五块,送小菜都没人要。”说完把门帘拉下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