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号码和名字。
“香港一家叫永丰贸易的,做转口十几年了。报关、运输、仓储拢总一条龙,费用大概占货值的三成左右。”
坤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岳在旁边坐下来。
“文哥说你在香港有认识的朋友?”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
“认识是认识,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以前在万华混的时候,香港那边有帮派的人过来拜码头,一起喝过酒,叫阿南。后来他不混了,听说开了家酒吧,就没再联系了。”
“你下午打给他了?”
坤哥点了点头。
“打了。他说没问题,货到了香港他帮接,转进大陆他也有路子。但是...”
他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价值上千万的货,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那都是七八年前的关系了,人家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就先少送一点,就算出问题也亏不到哪去。”
坤哥看了林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我想的一样。先试一批,看看那边的反应再说。”
“还有,”
林岳坐直了一些。
“你这边最好安排几个放心的人过去。货到了香港,总要有人盯着。不然货交给别人,钱也交给别人,你连货在哪都不知道。”
坤哥转过头看阿文。
阿文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我去。”
坤哥转回来,弹了弹烟灰。
“阿文去,再带两个小弟。”
阿文站在窗边,刚要开口,坤哥忽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少年家,我有一个担心。”
坤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阿文在台湾的身份,你我都清楚。去香港没问题,香港那边帮派比我们这边还多。但是去大陆——我对他那边的情况不了解。电视上看到的,报纸上写的,跟真实情况是不是一样,我心里没底。万一阿文的身份被查出来,会不会被留下来?”
林岳没马上回答,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下。
“坤哥,大陆那边现在搞改革开放,对外商、台商都很欢迎。只要你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搞事的,没人会查你的背景。文哥这次去,名义上是考察市场,不是去卖货的。电子表是样品,带过去给客户看的。你担心他的身份,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林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做一套茶颜的员工资料。名片、委托书、在职证明。文哥到了大陆,就是茶颜的业务代表。人家问他,他就说自己是茶颜的员工。名片递出去,委托书拿出来,不会有人怀疑。茶颜是做正经生意的,没人会往别的地方想。”
阿文站在窗边,把那根没点的烟收进口袋。
“林老板,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茶颜是我的公司,我请谁当业务代表,我说了算。”
林岳站起来。“坤哥,你这边护照港签先办好,文件我回去准备。弄好了我送来。”
坤哥点了点头,伸出手。
“少年家,谢了。”
林岳跟他握了一下。“不用谢。文哥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出了铁皮屋,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七月的闷热。
林岳跨上机车,拧了油门,白色的车灯滑进车流里。
周末中午,林岳从三楼下来,站在二楼门口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陈怡君穿着浅粉色的短袖和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站在门口。
看到林岳,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十二点吗?”
林岳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不算早。”
“我妈汤还没炖好。”
陈怡君把手背在身后,靠在门框上。
“要不要先去附近走走?”
林岳靠在走廊的墙上。
“去哪?”
“巷口那个公园,走一圈就回来。”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中和的街道不宽,两边的公寓把阳光切成一截一截的。
陈怡君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碰到林岳的手背,碰一下缩回去,过了几秒又碰一下。
走到公园门口,陈怡君停下来,转头看他。
“林岳,你那个朋友,电子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林岳靠在公园的栏杆上。
“货还没出,在等香港那边的消息。”
“你帮他跑前跑后的,他会不会给你分红?”
“不用分红。他帮过我,我还他人情。”
陈怡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步道慢慢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岳。”
“嗯。”
“你以后会不会去大陆做生意?”陈怡君的声音不大。
林岳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上次打电话问大陆的事,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打算以后去大陆发展。”
陈怡君低着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你要是去了大陆,茶颜怎么办?台北的店怎么办?”
林岳笑了一声。“我还没去,你就担心这么多?”
陈怡君抬起头,耳朵红红的。
“谁担心了?我只是问一下。”
林岳靠在旁边的树上,看着她。
“就算我去大陆,也是先把茶颜在台北站稳了再说。”
陈怡君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七月的闷热,她把手从身侧移了一下,手指勾住了林岳的手指。
林岳没缩回去,也没握紧,就那么勾着。
两个人走了一圈,回到陈家楼下。
陈怡君把手抽回去,推开门先进去了。
林岳跟在后面进门,陈母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周一早上,林岳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坤哥打来的。
“少年家,阿文的护照港签都办好了。你那边的文件什么时候能好?”
“今天下午。弄好了我叫阿宏送过去。”
“行。还有一件事——香港那个阿南打电话来了,说他那边没问题,货到了他接。永丰那边我也问过了,报价出来了,运费加报关拢总占货值的三成左右。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合不合理?”
林岳想了一下。“三成左右差不多了。坤哥,你先把货准备好,两千支,挑品相最好的。货柜从台湾到香港要两三个礼拜,这段时间够我把文件弄好。等文哥过去的时候,货差不多也到了。”
坤哥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岳把林怡君叫进来。
“怡君,帮我印一盒名片,名字写李文正,职称写业务代表。另外打一份委托书,用公司信纸,内容写‘兹委托李文正先生代表本公司前往大陆洽谈业务’,盖公司章,我签名。”
林怡君在本子上记下来,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下午,林怡君把名片和委托书送进来。
名片墨绿底白字,印着“茶颜有限公司 李文正 业务代表”。
委托书盖了公司章,林岳签了名。
他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打电话叫阿宏过来拿去铁皮屋。
挂了电话,他翻开笔记本把坤哥电子表的事记了一笔。
货柜最晚两周到香港,阿文到时候过去对接。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线。
林怡君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板,这是刘建国送来的加盟合同,拢总八份,上周新签的。”
林岳接过去翻了翻,签了名,盖上公司章,把文件夹递回去。
林怡君接过文件夹,没走。
“还有事?”
“老板,奶茶皇后那边的广告,这几天铺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