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郑刚副市长近乎失态的咆哮，陈柜的反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他缓缓地站起身，给郑刚倒了一杯温水，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郑市长，您先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郑刚一把推开水杯，水洒了一桌，“你知道你那份通知发出去，我刚刚接了多少个电话吗？规划局的、国土局的、建委的……一个个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他们都在问我，是不是我授意你这么干的，是不是要跟赵市长全面开战！”
郑刚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陈柜，我当初支持你搞试点，是为了求‘稳’，是为了不再出‘滨江路’那样的乱子！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去捅‘东城新区’这个天大的马蜂窝！”
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陈柜，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市委常委会上都过了的头号工程！你现在一道通知就给它冻结了，你把市委的脸往哪里放？你把书记和市长的脸往哪里放？”
陈柜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等郑刚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郑市长，我明白您的担忧。但是，请您仔细看一下我那份通知的措辞。”
他走到自己的电脑前，调出那份通知。
“我并没有说要‘终止’项目，我用的是‘暂停’和‘冻结’。我没有说项目‘违法’，我用的是‘程序瑕疵’和‘合规性审查’。我所有的行为，都严格限定在市长办公会授予我的‘流程审批权’范围之内。”
他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我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我发现了一个可能存在重大风险的项目，如果我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渎职。将来东城新区一旦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我们项目办，就是您这个分管领导，还有我这个审批人。因为我们，是最后一道关口。”
“您忘了‘终身负责制’了吗？”陈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郑刚，“我们现在签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要负责到底的。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捅马蜂窝，恰恰是为了保护您，保护我们自己，不在未来被这个马蜂窝蜇死。”
郑刚的呼吸，猛地一滞。
“终身负责制”。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这个制度，还是他自己亲手推上去的。现在，陈柜正是用这个制度，来倒逼他自己。
如果他现在命令陈柜撤回通知，放行项目，那他郑刚，就成了“终身负责制”的第一个破坏者。将来出了事，陈柜可以拿出今天的谈话录音（郑刚毫不怀疑他录了音），证明自己是被上级强压着违规操作。而他郑刚，将罪加一等。
他感觉自己被陈柜套上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逻辑闭环。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颜面扫地。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郑刚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嘶哑地问道。
“很简单。”陈柜回答，“等他们把材料交上来。如果材料齐全，程序合规，审查通过，我们立刻解冻，一分钟都不耽误。如果他们交不上来，或者材料有问题，那对不起，问题不出在咱们项目办，而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到时候，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郑刚沉默了。他知道，陈柜说的是对的。
从程序上讲，陈柜无懈可击。
他只是把皮球，用一个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姿态，踢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宁州官场，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赵副市长那边出奇地安静，没有发火，也没有找郑刚的麻烦。东城集团，也像是没收到通知一样，毫无动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心悸。
周三下午，陈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充满了成功人士的自信。
“请问是市项目办的陈柜，陈主任吗？”
“我是。”
“陈主任您好，我是东城集团的钱东来。冒昧打扰，是想为我们集团下属单位工作中的一些疏漏，向您表示歉意。为了当面聆听您的批评和指导，我今晚在‘静心阁’备下了薄酒一杯，不知陈主任能否赏光？”
静心阁。
宁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特定的会员。据说里面的消费，一晚上抵得上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一年的收入。
这是典型的鸿门宴。
陈柜的眼前，【全景流程视觉】瞬间激活。
【事件：接受私人宴请】
【发起人：钱东来（东城集团董事长）】
【事件性质：利益输送、腐蚀拉拢（糖衣炮弹）】
【风险等级：SS级（涉及商业贿赂，触犯刑法）】
陈柜的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微笑。
“钱总太客气了。不过，我们有纪律，不能接受服务对象的宴请。”
“哎，陈主任言重了。”钱东来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不是宴请，是朋友间的私下交流。不谈工作，只谈风月。而且，我听说陈主任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女儿也是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就业环境很迷茫，正好想请陈主任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为她指点迷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好吧，既然是私下交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柜答应了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晚上七点，静心阁。
陈柜依约而至。会所的奢华，超出了他的想象。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穿着旗袍的服务员，个个貌美如花。
在经理的引领下，他来到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包厢。
包厢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钱东来，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相儒雅，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精明。
另一个，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清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好奇。她看到陈柜，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陈主任好，我叫钱菲菲。”
“钱小姐你好。”陈柜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他眼前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了她的信息。
【姓名：钱菲菲】【身份：钱东来之女】【专业：英国xx大学艺术史硕士】【备注：无业】
“来来来，陈主任，快请坐！”钱东来热情地招呼着。
酒菜很快上来，都是些珍馐美味。席间，钱东来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只是天南海北地闲聊，从国际形势谈到宁州本地的风土人情，尽显其过人的学识和口才。
钱菲菲则不时地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陈柜，向他请教一些关于职业规划的问题。她的问题，都显得那么天真，又那么好学。
“陈主任，像您这样年轻有为，是怎么做到在体制内脱颖而出的呀？我爸总说我眼高手低，我真想向您学习。”
陈柜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第一，要认真学习《公务员法》；第二，要熟练掌握本单位的所有规章制度；第三，要坚持每日阅读《人民日报》。”
钱菲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酒过三巡，钱东来拍了拍手，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进来。
“陈主任，这是我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母树茶叶，不成敬意，给您尝尝鲜。”钱东来将木盒推到陈柜面前。
陈柜没有去碰那个盒子。他只是看了一眼，【全景流程视觉】已经给出了透视分析。
【物品：茶叶盒（夹层）】
【内容物：金条，100克x10。】
“钱总，心意我领了。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陈柜微笑着推了回去。
钱东来看他油盐不进，终于图穷匕见。
他给钱菲菲使了个眼色。
钱菲菲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她端起酒杯，走到陈柜身边，坐了下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飘入陈柜的鼻息。
“陈主任，”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娇媚，“我爸说，我刚回国，也没个正经工作。想……想去项目办实习一下，积累点社会经验。您看，您能不能……帮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将身体向陈柜靠了过来，几乎要贴在他的胳膊上。
这是一个经典的美人计。
只要陈柜点了头，甚至只是流露出一丝意动，他就会被彻底拖下水。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会看到董事长的千金，天天出入他的办公室。流言蜚语，会像藤蔓一样，将他缠死。
陈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默默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他那支从不离身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红灯闪烁。
然后，他看着满脸错愕的钱菲菲，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语气，认真地说道：
“钱小姐，你想来我们单位实习，这个想法很好。但是，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十条和我们单位的实习生管理规定，你需要先提交个人简历、学历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我们会进行统一的面试和政审。另外，实习期间，我们需要签订正式的《实习协议》。”
他顿了顿，看着钱菲菲那身名贵的连衣裙，补充道：“不过，我看了一下你的实习协议，可能会存在一些劳动法上的漏洞。比如，没有明确约定实习薪酬和工伤保险。我建议你，可以先去市劳动仲裁委员会，咨询一下如何保障自己的合法权益。”
钱菲菲彻底傻眼了。她看着陈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感觉自己不是在诱惑一个年轻干部，而是在参加一场普法讲座。
钱东来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赵副市长和曹坤，都会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栽跟头了。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一台设定了完美程序的机器！任何糖衣炮弹打过去，他都能精准地把糖衣剥下来还给你，然后把炮弹贴上证据标签，收入自己的弹药库！
宴会，在一种极其尴尬的氛围中，不欢而散。
在会所门口，钱东来不再掩饰自己的敌意。他盯着陈柜，声音冰冷。
“陈主任，年纪轻轻，不要太气盛。有时候，路走得太直，容易滑倒。”
陈柜淡淡地看着他，回应道：“谢谢钱总关心。不过没事，我出门前，特意穿了防滑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