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竞争审查的风暴过去一周。
各市安静了。
但安静不等于服气。
陈柜清楚。
这帮人只是暂时收起了爪子，在等一个反扑的机会。
他没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刘博，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产业结构分析报告，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
刘博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往桌上一摊。
“但是陈局，看完之后我有个感受。”
“说。”
“一个字——乱。”
他翻开第一页。
“您看。临港市，主导产业写的是新能源汽车零部件。”
“宁阳市，主导产业也写的是新能源汽车零部件。”
“河东市呢？新能源汽车配套产业基地。”
“换了个说法，本质一样。”
“三个市，抢同一条赛道。”
陈柜没接话。
继续翻。
第五页。
青山市——“精密电子元器件制造”。
北岭县——“电子信息产业园”。
陈家渡镇——“智能终端生产基地”。
三个地方，最远的隔了四百公里，最近的只隔一条河。
全在做同一件事。
“全省十三个市，主导产业高度重合的——”
刘博伸出一只手。
“五对。”
“也就是说，有十个市在两两互掐。”
“搞化工的对面也在搞化工。搞装备制造的隔壁也在搞装备制造。”
“大家拿着一模一样的招商ppt，抢同一批企业。”
“唯一的区别就是——谁给的钱多。”
陈柜把文件合上。
“这不叫招商。”
“叫什么？”
“叫摆摊。”
“十三个摊子卖一种菜。只能比谁便宜。”
他走到电子沙盘前。
放大汉东省全图。
十三个地级市的产业节点，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里，颜色混成一团。
绿的黄的橙的红的挤在一起，边界模糊。
大量的资金流在相邻城市之间来回穿梭，互相抵消。
这边挖走一家企业，那边又被挖走一家。
零和博弈。
甚至是负和。
因为每挖一次，都要付出真金白银的补贴。
企业没增加一家。
财政少了好几个亿。
“从今天起。”
陈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地图。
是一张被他用四种颜色的记号笔标注过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
每个市、每个县、每个产业园区，都被涂上了不同颜色。
红色——新能源与动力电池产业链。
蓝色——高端装备与精密制造。
绿色——绿色农业与农产品精深加工。
橙色——电子信息与半导体。
每种颜色，只出现在特定区域。
没有重叠。
没有交叉。
“这是什么？”刘博凑过来。
“全省产业招商地图。”
陈柜把地图铺在桌上。
“每个市的主导产业方向，由省里统一划定。”
“临港搞新能源，就不许再碰电子信息。”
“宁阳搞精密制造，就别惦记化工。”
“河东搞绿色农业，就老老实实种地加工。”
“各守各的摊子。各做各的菜。”
刘博盯着地图看了半分钟。
“陈局，这个划分依据是什么？拍脑袋？”
“你看这像拍脑袋的吗？”
陈柜翻出地图背面。
背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每个市的区位条件、交通枢纽、原材料分布、劳动力结构、高校科研院所布局、现有产业链基础——全部量化评分。”
“临港为什么搞新能源？因为它紧挨着锂矿加工基地和凯斯勒工业园，上下游配套半径最短。”
“宁阳为什么搞精密制造？因为它有全省唯一一所设有精密加工专业的职业技术学院，每年输出两千名熟练工。”
“河东为什么搞绿色农业？因为它有全省最大的富硒土壤带，加上赣江灌溉系统，天然条件摆在那儿。”
他把地图翻回正面。
“不是我替他们选。”
“是数据替他们选。”
刘博挠了挠后脑勺。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各市肯定不干啊。”
“凭什么你说我搞农业我就搞农业？我想搞半导体不行吗？”
“想搞可以。”
陈柜的回答出人意料。
“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你自己掏钱。”
刘博愣了。
“省里的产业引导基金、税收优惠额度、用地指标——这些公共资源，只向符合地图定位的项目倾斜。”
“你硬要上不在自己盘子里的项目，没人拦你。”
“但别指望省里出一分钱。”
“土地自己找。补贴自己贴。亏了自己扛。”
“赚了呢？”
“赚了当然是你的。”
陈柜坐回椅子上。
“问题是——一个没有区位优势、没有配套基础、没有人才供给的城市，硬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产业。”
“你觉得它能赚？”
刘博不吭声了。
答案太明显。
……
地图发布的第三天。
省政府召开全省产业布局调整会议。
十三个市的分管副市长全部到场。
ppt投到墙上那一刻，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掏手机给后方汇报。
“安静。”
主持会议的宋维民拍了拍桌子。
“先听完再说。”
陈柜站在投影屏前，用激光笔点着地图。
讲了四十分钟。
每一个市的定位，都有对应的数据包。
讲到最后，他加了一组数据。
“给各位看一个案例。”
“浙江某省，十年前做过类似的产业分工。”
“分工之前，省内同类型产业园区有三十七个，平均入驻率百分之四十一。”
“分工之后，五年内合并为十四个，平均入驻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九。”
“亩均税收翻了三倍。”
“Gdp增速反而加快了两个百分点。”
他关掉ppt。
“各位，你们可以反对。”
“但请拿数据反对。”
“不要拿感情反对。”
底下安静了一阵。
临港市的副市长第一个举手。
“陈局长，我们临港没意见。新能源本来就是我们的强项。”
这话一出，旁边宁阳市的副市长脸色微变。
他本来想联合临港一起反对，结果盟友先跑了。
宁阳副市长咬了咬牙。
“精密制造也行。但我们的用地指标能不能多给二十个百分点？”
“按规定申请。”陈柜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评分够了自然给你。”
河东市的代表没来。
发来了一份书面意见。
八百字。
中心思想只有一句：保留意见。
陈柜看完，把纸放到一边。
“保留意见”在官场是个有意思的词。
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
搁你爱搁，反正我不认。
但这次不同。
地图配套的省级产业引导基金分配方案，已经跟着一起下发了。
你不认地图。
钱就不进你的口袋。
河东市的“保留意见”能保留多久？
取决于他们的财政还能撑多久。
陈柜估计——最多两个月。
会议结束后。
十三个市里，九个当场表态接受。
两个“原则同意，细节待商”。
一个“保留意见”。
还有一个——
青山市的副市长追上陈柜，拉到走廊角落里。
小声说：“陈局，我们市长让我问您一句私话。”
“什么？”
“他说，如果有企业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主动要在青山投资，但项目类型不在地图范围内——这种情况，也不让接吗？”
陈柜想了想。
“企业自己来，自己出钱，不要省里一分补贴，不要一分优惠？”
“呃……那倒不是。他们肯定还是要优惠的。”
“那就按地图来。”
青山市副市长的嘴角抽了两下。
回去的路上，他在车里给市长打电话。
“老板，陈柜说——按地图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到底是搞经济的还是搞测绘的？”
副市长没敢笑。
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后座上憋了好久，还是没憋住。
“噗”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很识趣地没问。
……
一个月后。
效果开始显现。
最明显的变化——各市之间的恶性抢商案例，从上个月的十一起，降到了两起。
而且这两起，都发生在“保留意见”的河东市和隔壁省份之间。
省内互掐，几乎停了。
各市开始把精力从“抢别人的菜”转到“种好自己的田”上。
临港市围绕凯斯勒工业园，三个月内签约了十二家配套企业。
全是产业链上下游的。
没有一家跟其他城市重复。
宁阳市跟本地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开设了“精密加工订单班”。
第一批学员还没毕业，已经被三家企业预订完了。
陈柜的电子沙盘上。
那些城市之间乱窜的资金流，开始各归其道。
红归红，蓝归蓝。
不再搅成一锅粥。
但有一个节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家在汉东搬了四次家的深圳LEd封装公司。
它又动了。
这次的方向——不是省内。
是省外。
目的地：安徽。
“呵。”
陈柜关掉屏幕。
候鸟要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