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稿改完的那天晚上。
陈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八十九条条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出声读的。
每一条念完，他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条写进去，谁会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能不能翻盘。
翻不了。
他放下文件。
给常青发了条消息。
“终稿定了。明天送法工委。”
常青回了个“好”字。
又过了三秒，补了一句。
“陈局，这七个月——比我读博还累。”
“你博士读了几年？”
“四年。”
“那你赚了。四年的活，七个月干完。”
常青没回。
大概是累得连回消息的力气都没了。
……
终稿送到省人大法工委之后。
进入了正式审议程序。
第一步——法工委内部审查。
郑副主任带着他的团队逐条过了一遍。
用了三天。
期间打了两次电话给陈柜。
第一次问的是第二十三条——负面清单之外设置准入壁垒的追责条款。
“老陈，依法追究行政责任这几个字，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哪个字您觉得有问题？”
“两个字太硬了。改成依法处理行不行？”
“是什么？批评教育也叫处理。写检查也叫处理。”
“那——”
“郑主任，我改过一版了。第一稿写的是依法追究行政和刑事责任。”
“现在只保留了行政责任。已经退了一步了。”
“再退就没牙了。”
郑副主任没再说话。
第二次电话问的是第五十一条——评价结果公开发布。
“这条，组织部那边会不会……”
“不会。听证会上已经谈妥了。公开发布不涉及考核权限。”
“嗯。那就这样吧。”
法工委审查完毕。
没有实质性修改。
只改了三处标点符号和两个“的”“地”“得”。
陈柜拿到修改对照表的时候，盯着那两个“的”“地”“得”看了五秒。
“刘博。”
“在。”
“法工委改了两个字。”
“什么字？”
“把第三十六条里的代之以行政指导改成了代之以行政指导措施。”
“多了一个？”
“多了。”
陈柜想了想。
“行。加上更准确。”
他在对照表上签了“同意”两个字。
这大概是他签过的最轻松的一个字。
……
省人大常委会第三次会议。
八月十六号。
星期三。
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
但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挺好。
陈柜穿了一件白衬衫。
没打领带。
他平时不打领带。
刘博穿了西装。
还打了领带。
红色的。
陈柜在电梯里看了他一眼。
“你参加婚礼？”
刘博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不是大日子吗？”
“大日子也不用红领带。”
“那什么颜色合适？”
“不打最合适。”
刘博默默把领带扯了。
塞进口袋。
到了省人大常委会的会场。
列席席位在右侧第三排。
陈柜坐下来。
面前是一瓶矿泉水和一份议程表。
议程表上第四项——
审议《汉东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草案）》。
排在第四。
前面三项分别是省财政厅的预算调整报告、省高院的执行工作专项报告、省生态环境厅的某个技术标准修订。
陈柜看了看表。
九点整开会。
按照往常的节奏，前三项大概要到十一点左右才能结束。
他有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
两个小时。
七个月浓缩成两个小时。
他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凉的。
刘博坐在旁边。
腿在抖。
陈柜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膝盖。
“别抖。”
“紧张。”
“紧张什么？”
“万一——”
“没有万一。”
陈柜把矿泉水盖拧回去。
“能改的都改了。该吵的都吵了。该让的让了。该守的守了。”
“剩下的，交给那些举手的人。”
……
前三项议程结束。
十一点零七分。
主持人——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宣布进入第四项议程。
“下面审议《汉东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草案）》。”
“请省营商环境优化局陈柜局长作草案说明。”
陈柜站起来。
走到发言席。
面前是一个话筒。
话筒后面是四十七张面孔。
省人大常委会组成人员。
四十七个人。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草案文本和一份审议参阅材料。
审议参阅材料是法工委准备的。
里面附了征求意见的汇总情况、听证会记录、专家论证报告。
陈柜清了一下嗓子。
没有念稿。
他的稿子放在口袋里。
但他没拿出来。
“各位主任、各位委员。”
“我用五分钟说完。”
他开口了。
“这部条例，起草了七个月。征求了四万六千条社会意见。开了三轮听证会。吵了十七个有争议的条款。”
“最终提交到你们面前的——十一章，八十九条。”
“每一条的来源，我可以告诉你们。”
“有的来自一个火锅店老板。他问我——消防检查能不能别在饭点来。”
“有的来自一个奶茶店的姑娘。她花了两千八百块买了一份三页纸的报告，内容跟网上免费模板一字不差。”
“有的来自一个建筑工人。他的停车场花了一千二百万，只为了在申请表上填一个自有产权。”
“有的来自一个等了十年工程款的老板。他说——政府说话不算话，算什么。”
会场很安静。
“这些人不懂法。”
“但他们知道什么是不对的。”
“这部条例做的事情很简单——把不对的违法的。”
“把应该做的必须做的。”
“以前靠文件。现在靠法律。”
“文件可以废。法律废不了。”
“我说完了。请审议。”
他走回座位。
全程四分钟十五秒。
刘博在旁边掐着手机秒表。
“四分十五。”
“嗯。”
“说好的五分钟。省了四十五秒。”
“多说多错。”
……
审议发言环节。
按照惯例，委员们可以自由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来自临港市的委员。
做企业出身。
“我赞成。第三十六条——免罚清单这一块——写得非常具体。我做了三十年企业，以前被罚过十几次。有几次确实是我的问题。但有几次，说实话——罚得莫名其妙。现在写进法律了，好。起码让基层执法有个标准，不是想罚就罚。”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位法律界的委员。
某高校法学院的院长。
“草案总体质量很高。在中西部省份的同类立法中，属于第一梯队的水平。特别是负面清单制度和涉企执法监督条款，在制度设计上具有创新性。我支持。但有一个技术性建议——第二十四条关于新经济准入的条款，不得以无先例、无规定为由拒绝受理——这个的范围是否包括行政许可和行政备案？建议明确一下。”
陈柜在座位上记了一笔。
这条可以接受。
第三个发言的是一位来自农业系统的委员。
“我关心的是覆盖面。条例对城市企业的保护很到位。但农村的合作社、家庭农场算不算市场主体？他们能不能适用这些条款？”
好问题。
陈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附则补充定义条款”。
发言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十四个委员发了言。
赞成的——十二个。
提出修改建议的——两个。
反对的——零。
没有一个人反对。
刘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得越来越直。
他能感觉到——风向已经定了。
……
下午两点半。
表决。
主持人宣读表决办法。
“赞成的请举手。”
陈柜坐在列席席位上。
看不清全场的手。
但他看得清对面大屏幕上的数字。
数字在跳。
一秒。两秒。
停了。
屏幕上显示——
赞成：四十七票。
反对：零票。
弃权：零票。
全票通过。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是真的在拍。
好几个委员是站起来拍的。
陈柜没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
看着大屏幕上那三个数字。
四十七。零。零。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自己没注意到。
刘博注意到了。
但没说。
掌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主持人敲了敲话筒。
“《汉东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表决通过。自公布之日起施行。”
刘博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陈局。”
“嗯。”
“过了。”
陈柜松开了那个矿泉水瓶。
瓶子上留了五个指印。
深的。
他站起来。
准备往外走。
郑副主任从前排转过身来。
走了几步。
伸出手。
“老陈，恭喜。”
陈柜跟他握了一下。
“谢谢郑主任。那两个改得好。”
郑副主任笑了。
“你这人——法律通过了，记住的是两个错别字。”
“不是错别字。是规范用法。”
陈柜松开手。
走到会场外面的走廊里。
掏出手机。
给周良安的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请转告周书记——条例全票通过。”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
“书记说——好。”
一个字。
但陈柜知道这一个字的分量。
他又给宋维民发了一条。
“宋省长，条例通过了。”
宋维民的回复快得多。
“看到了。今晚省政府办公厅会出实施通知。明天全省电视电话会议部署。”
“快。”
“不快不行。趁热。”
陈柜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外面的天阴下来了。
雷阵雨要来了。
远处一道闪电。
无声的。太远了，听不见雷。
他看着那道闪电消失在云层里。
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七个月。
不。
不是七个月。
是从第一天踏进省营商局办公室的那个早上开始。
到今天。
每一个被罚过两千块的小老板。
每一个被挂了十一年案子的建材商。
每一个在凌晨两点被敲门带走的企业家。
每一个填了四次表格的年轻人。
每一个等了十年工程款的老程。
他们的故事。
从今天起，不再只是故事。
是法律。
写在纸上的。
盖了章的。
四十七票赞成的。
谁也废不了的。
窗外的雨落下来了。
大颗的雨点砸在玻璃上。
陈柜看着雨。
手机又亮了。
是常青。
“陈局，我刚看到新闻推送了。全票。”
“嗯。”
“那我论文有着落了。”
陈柜回了三个字。
“写准确。”
常青秒回。
“一定。这次引用量——绝对超过五次。”
陈柜把手机翻了个面。
扣在窗台上。
雨越来越大。
他没走。
站了一会儿。
直到刘博找过来。
“陈局，车在楼下了。走吗？”
“走。”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雨打得噼啪响的窗户。
“刘博。”
“嗯？”
“那颗钉子。”
“什么钉子？”
“刘建国的签字。省发改委那个审批项目。”
刘博的表情变了。
“追踪了多久了？”
“三个月。”
“条例过了。楼站稳了。”
陈柜走进电梯。
“该拔钉子了。”
电梯门关上。
数字往下跳。
雨声被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