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周二。
陈柜的办公室亮了一整夜。
不是加班。是备战。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一本翻到中间的法规汇编。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省政务大数据接口的查询页面开了七个标签页。每个标签页对应一个省份。
江苏。浙江。广东。湖北。四川。山东。安徽。
查的内容一样——近三年省级大型医疗器械集中招标的中标结果。
品类锁定：1.5t超导磁共振成像系统。
陈柜逐条往下翻。
数据枯燥。但数据不骗人。
七个省。三年。累计四十六次磁共振设备的省级集中采购。
中标价格区间——每台九百八十万到一千三百五十万。
品牌分布——西门子、GE、飞利浦三巨头占了百分之七十二。国产联影占了百分之十九。
没有一台叫“迈德康”的。
迈德康。赵天宇代理的品牌。陈柜查了这个牌子的底。
注册地：深圳。成立时间：2019年。主营业务：医疗设备进口代理及技术服务。
说白了——不是制造商。是二道贩子。
从国外买来贴牌卖。在全国省级集采中的中标记录——零。
一个从未在任何省级招标中中过标的品牌。
采购价一千七百万。
全国同类设备最高中标价——一千三百五十万。
溢价百分之二十六。
三台溢价总额——一千零五十万。
这笔钱从哪来？
如果是企业掏，那叫冤大头。
如果是财政拨款——那叫腐败。
陈柜把全国数据导出来。存好。
然后打开第二个窗口。
省卫健委评审专家库管理系统的备案数据。
他之前已经查过了入库条件调整的情况——四十一个专家被清出去。留下八十五个。
但这次他要查的不是数量。
是人。
八十五个专家的名字、工作单位、职称、入库时间、历史参评记录。
他一个一个看。
完美留痕在这种时候无比好用——他不需要做笔记。每一行数据过了眼睛，就自动在脑海里归了档。
看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
他停了。
周志平。省人民医院放射科主任医师。入库时间2016年。
历史参评记录——参与省级医疗设备招标评审七次。
七次里面。有三次中标方是汉药集团的关联公司。
三次的技术打分——周志平给出的分数分别是93、91、95。
同批次其他投标方的技术分——平均在78到85之间。
差距在八到十七分之间。
技术分占总评分的百分之六十。
八分的差距乘以百分之六十等于四点八分的综合分差。
四点八分。足以决定一个四千万标的的归属。
陈柜继续翻。
第四十一个。张文斌。临港市第二人民医院设备科主任。入库时间2017年。
参评五次。其中两次中标方为润康科技。
打分特征跟周志平几乎一模一样——给特定供应商的技术分比其他投标方高出十分以上。
第五十三个。刘培东。北岭县人民医院副院长。入库时间2018年。
参评四次。中标方全部是汉药系。
四次。全部。
百分之百命中率。
陈柜在脑海里给这三个名字打了标记。
不是三个。
他继续翻到底。八十五个人全部看完。
从中筛出了一份名单——“历史打分与特定供应商高度正相关”的专家。
二十七个。
占留库专家总数的百分之三十二。
五个人的评标委员会。从八十五人的池子里“随机”抽五个。
抽到至少三个“自己人”的概率——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不需要计算器。
组合数学。c(27,3)xc(58,2) ÷ c(85,5)。
约等于百分之四十七。
加上抽到四个甚至五个的概率。
合计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三分之二的胜率。
赌场里这个赔率叫什么？叫庄家通杀。
但赌场有一样东西——它怕规则改变。
庄家的优势建立在现有规则上。你不用作弊。你只需要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赔率倾斜到自己那边。
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除非——有人改规则。
陈柜关掉数据窗口。新建了一个文档。
空白页面。光标闪烁。
他开始打字。
标题——《关于规范省级医疗设备招标评审专家打分留痕管理的补充规定》。
打到半夜两点。八百字。
删了四百。重写。
凌晨三点。六百字。
又删了两百。
好的制度不需要长。需要准。
凌晨四点十七分。定稿。
四百二十字。
核心条款三条。
第一条——技术评审环节，评标专家对每一项技术参数的打分，须附不少于三百字的书面论证说明。论证说明须包含具体技术参数的对比依据。不得使用“性能优异”“技术领先”等主观定性描述替代量化分析。
第二条——评标结束后，所有专家的打分表及论证说明，作为评标档案的组成部分，向省财政厅政府采购监管处备案。备案材料保存期限不少于十五年。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备案或销毁备案材料。
第三条——评标档案接受审计部门和纪检监察机关的专项审查。经审查发现打分论证明显缺乏技术依据，或与客观技术参数严重偏离的，由省卫健委会同省财政部门约谈相关专家，必要时移交纪检监察机关处理。
三条。
第一条管的是嘴——你打分可以，但你得说清楚为什么打这个分。“性能优异”四个字不够。你得告诉我哪个参数优、优在哪里、跟竞争对手差了多少、差距对临床有什么影响。
白纸黑字。三百字以上。
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是将来的呈堂证供。
第二条管的是手——你写了，不能撕。备案十五年。十五年后你退休了都还查得到。
第三条管的是心——你敢乱写。审计和纪委会来翻你写的每一个字。技术参数是客观的。1.5t就是1.5t。孔径600毫米就是600毫米。你硬说一台参数平平的设备“技术领先”——数据打你的脸。
三条规则。不碰专家的打分权力。不干预评标的独立性。
只做一件事——让打分的人为自己的打分负责。
这跟之前在营商局做的事一模一样。
不是管你做不做。是管你做了之后敢不敢认。
五点半。
打印机嗡嗡响了一声。
四页纸。从出纸口滑出来。
第一页是正文。三条规定。
第二页是法规依据。引用了《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政府采购评审专家管理办法》第十六条和第二十三条、以及财政部《关于进一步规范政府采购评审工作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第二款。
第三页是打分表的新模板。每一项技术参数后面，都多了一个空白栏——“评分论证（不少于三百字）”。
第四页是实施时间——即日起施行。
陈柜把四页纸码齐。
放到桌面左侧。
拿起那杯凉了一整夜的白开水。杯底只剩一层水膜。
他没喝。放下了。
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灯开始一层一层地灭。白天来了。病人醒了。护士在换班。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橙红色的光正在往上爬。
陈柜看着那道光。
资本的狂欢已经排好了座位。菜已经上桌。酒已经倒满。
庄家以为稳赢。因为骰子是他做的。桌子是他搭的。规则里每一条缝隙都被他填满了。
但他忘了一样东西。
掀桌子的人——不用按照桌上的规矩出牌。
他只需要把桌子换一张。
陈柜转身。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刘博发的。
“汉药集团跟省卫健委历年常规招标的中标记录整理好了。要不要我发过去？”
陈柜回了四个字。
“暂时不用。”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四页纸。
该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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