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海进门的时候。陈柜在改一份文件。红笔。在稿纸上划了几道。
抬头看了一眼。
“孟主任。坐。”
孟德海坐了。这次坐了。不像前两次站着对峙。坐下来的孟德海，说明他来不是吵架的。是来谈判的。
陈柜把红笔放下。等着。
孟德海清了清嗓子。先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水太凉。喝了一口放下了。
“陈主任。发改委那边，你也看到了。闹得不小。”
“看到了。”
“施工方堵大门。中建七局要起诉。临港那边据说今天下午还要来一批人。”
“嗯。”
孟德海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陈主任。咱们都在一个系统里干活。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高主任那边已经服软了。”
“服软？怎么服的？”
“今天上午他让秘书给我带话。说三个疾控中心的项目，他可以先出一个原则性同意批复。不是正式批文。是预批复。施工方先拿着预批复复工。正式批文后面补。”
预批复。
陈柜没接话。往椅背上靠了靠。
“预批复能让施工方复工。工人有活干。违约金的事暂时搁置。你这边，把那份公函撤回来。试剂单的事咱们重新坐下来商量。价格高了可以谈。百分之四十的溢价，降到百分之十五。你看行不行？”
孟德海说完。看着陈柜。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七秒。
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没敲。也没动。
“孟主任。撤函这个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陈柜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蓝色的小册子。《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翻到第十九条。
“已经发出的公函。要撤回。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之一。第一，发函所依据的法律法规被废止或修改。第二，收函方已正式回复且回复内容满足发函方的要求。第三，发函方发现发函内容存在事实错误。”
他把小册子转过来。对着孟德海。
“第一条。《配套资金来源审查规定》没被废止。还在执行。不满足。”
“第二条。发改委没有正式回复我的公函。到今天，一天半了。没有任何书面反馈。不满足。”
“第三条。我的公函内容有没有事实错误？配套资金三个亿的来源是省城投公司的过桥债。利率百分之七点八。这个数字，孟主任你觉得是不是事实？”
孟德海的嘴角抖了一下。
“所以，三个条件。一个都不满足。我没有撤函的法律依据。”
陈柜把小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至于预批复这个说法，孟主任。《省级固定资产投资项目审批管理办法》里没有预批复这个文种。审批就是审批。批了就是批了。没批就是没批。中间没有这种东西。”
“高主任要想解决问题，按规定出具配套资金合法性说明。或者按规定在二十个工作日内作出正式审批决定。二选一。我会执行。”
“但在那之前，我不能撤函。也不能签字。”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继续改那份文件。好像这一段对话已经结束了。
孟德海坐在对面。盯着陈柜低头改文件的样子。看了十秒。
“陈主任。”
“嗯。”
“你就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陈柜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孟德海。
“孟主任。不是我不留余地。是规矩的余地，从第一天起就写在那里。谁都可以在余地里面走。但余地外面的东西，不是我能给的。”
“百分之十五的溢价你说可以谈。谁来谈？你和我？还是你和赵天宇？谈完以后，论证怎么写？专家怎么签字？将来审计翻出来，谁背？”
“你背？赵天宇背？还是我背？”
孟德海没吭声。
“孟主任。你刚才说的差不多就行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想让事情过去。大家安生两天。但你想过没有，过去的事情会自己长脚。走。走到纪委的案子里。走到审计的报告里。走到某一年某一天的追责会议上。到那天，谁的名字签在上面。谁站出来。”
“我不愿意在那天站出来。你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
孟德海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的无名指搓了两下裤缝。很轻。但陈柜看到了。
二十秒。很长的二十秒。
孟德海站起来。
没说话。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凉水。喝了一口。放下。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陈主任。你知道规矩管得了文件。管不了人心。”
说完。出去了。门带上的声音，这次不轻不重。刚好。
陈柜坐在原位。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快的。碎的。不像回四楼办公室的方向。
像是直接出楼了。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刘博发了条消息。
“孟德海出楼了。你看看能不能盯一下方向。”
刘博两分钟后回。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不是公务车。私人出行。方向，南三环。”
南三环。
宁州南三环最出名的地方，翠湖国际高尔夫俱乐部。赵天宇上次请高远和孟德海碰面的地方。
陈柜把手机放下。
他们要碰头了。
意料之中。
规则内的路已经全部被堵死了。催办函没用。预批复不存在。撤函无法律依据。试剂单签不了。施工方堵门。中建七局要打官司。省审计厅收到了抄送件。
正面战场。已经没有他们能走的格子了。
剩下的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认输。高远出具合法性说明或正式批文。一切按规矩来。
第二条。跳出棋盘。用规则之外的手段。
孟德海说，“规矩管得了文件，管不了人心。”
这句话不是感慨。是预告。
陈柜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阳光下反着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干干净净。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U盘。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U盘不够了。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把高远和赵天宇之间的利益链条，从模糊的虚线变成实线。从推测变成可以呈堂的证据。
陈柜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郑凯。
标题，“关于补充移交涉嫌违规审批相关证据材料的请示”。
正文两段。第一段通报了高远在六月十一号当面要求他越权签字的情况。附了录音文件的加密链接。
第二段，“另附刘博整理的汉药集团关联公司与省发改委审批项目的十三个交叉关联分析表。请查收。”
发送。
关机。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距离高远的三天期限截止，还剩一天半。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