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号。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翠湖别墅区9号。
赵天宇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过去二十分钟里亮了九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郭瘸子手下那个留在加油站望风的“眼睛”。
第十次。赵天宇接了。
“赵总，老大被抓了。两辆车全折了。警车追到城东工业区那边堵死的，”
赵天宇把电话摁断了。
他站在二楼的卧室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橘色的。照着半张脸。
六个人。两批。全栽了。
第一批四个。昨晚。郭瘸子带队。北郊收费站那段路，没等到人。被巡逻车盘查。跑了。抓了。
第二批两个。今晚。南三环。跟到了陈柜的车。追到了滨江工业区。结果那个姓陈的，把车开进了危化品仓库。撞了消防栓。触发了省级警报。特警来了。消防来了。堵死了。
六个人全进去了。
六个人，每个人都知道是谁雇的。每个人都见过他的脸。每个人都在那个废弃车库里亲眼看到了那箱五十万的现金。
赵天宇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六月份的宁州不冷。是肾上腺素的副作用。恐惧和愤怒混在一起分泌出来的那种抖。
他走到衣帽间。推开门。衣帽间的灯是感应的。人进去自动亮。满墙的西装。阿玛尼。杰尼亚。定制的。手工的。每一套的价格都超过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他没看那些西装。走到最里面。墙角。一个黑色的保险柜。一米二高。密码加指纹。
指纹按上去。密码输进去。门开了。
里面分三层。
第一层，现金。美元。一百元面值。打了银行封条的那种。二十捆。每捆一万美元。二十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一百四十多万。
第二层，金条。一公斤装。中国黄金的标准投资金条。四根。当时的金价，每克大约五百八十元。四公斤，两百三十多万。
第三层，护照。三本。一本中国护照。已经被冻结了。废的。一本新加坡护照。假的。买的。花了八十万。上面的名字叫“david chen”。照片是他的。但名字不是。还有一本，柬埔寨护照。也是假的。花了三十万。名字叫“陈大伟”。更随便。
赵天宇把现金和金条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里塞。箱子是RImowA的。铝镁合金。结实。
塞完之后他拿起那两本假护照。翻开看了看。新加坡那本，照片还行。拍的时候特意把头发梳整齐了。看着像个做进出口贸易的东南亚商人。柬埔寨那本，照片拍得差。眼睛没睁开。但无所谓。能过关就行。
他把两本护照揣进上衣内兜。
然后拿起手机。拨孟德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拨高远。
“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赵天宇把手机摔在床上。弹了一下。掉到地毯上。
“这帮收钱不办事的王八蛋。”
他蹲在保险柜前面。手撑着柜门。喘了两口。脑子里在跑。
孟德海，被纪委带走了。六月十七号下午五点。就在他楼上。坐了三年的那把办公椅，空了。
高远，失联五天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车在车位上。人不知道去哪了。
范永超，停职了。第五室的核查被第四室接管了。栽赃的假协议被人家用哈希值打穿了。范永超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三个人。他花了钱。花了大钱。一个被抓了。一个跑了。一个废了。
赵天宇把RImowA拉杆箱拖到卧室门口。四个轮子在实木地板上碾过。声音很轻。但在凌晨的别墅里，任何声音都大。
他拿起手机。从地毯上捡起来的。屏幕裂了一个角。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备注，“阿昌”。
阿昌。真名不知道。赵天宇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是三年前通过一个在缅甸做赌场生意的福建人介绍的。干什么的，蛇头。专门做从广东沿海到公海再到东南亚的偷渡生意。快艇。夜航。从珠海的某个渔村码头出发。走公海。到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全程六到八个小时。费用，看人。普通人三十万。有通缉令的，一百万起。
赵天宇拨了出去。
响了七声。接了。
“哪位？”声音沙哑。被吵醒的那种沙哑。南方口音。闽南腔。
“阿昌。我是赵天宇。宁州的。”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赵总。这个点打电话，出事了？”
“我要走。今晚。”
“今晚？”阿昌的声音清醒了一截。“赵总。不是我不帮忙。今晚，来不及。船在珠海。你在宁州。宁州到珠海，飞机三个半小时。高铁，”
“我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人脸识别。”
阿昌不说话了。
“我开车。走国道。宁州到珠海，一千二百公里。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赵总。你确定你能开十五个小时不被查？全国高速有多少检查站你知道吗？走国道更慢。二十个小时打底。”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安排中途换车。宁州出城用我自己的车。到江西境内换一辆。江西到广东再换一辆。三辆车。三个司机。你安排得了吗？”
阿昌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烟的声音。
“安排得了。但贵。”
“多少？”
“换车加偷渡，三百万。美金。”
赵天宇的嘴角抽了一下。三百万美金。两千多万人民币。
“行。到了柬埔寨我给你打钱。”
“赵总。”阿昌的语气变了。不是沙哑了。是冷了。一种做这行的人特有的冷。“我们这行，不赊账。你上船之前，钱到。钱不到，船不动。”
赵天宇攥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我手里有现金。美金。二十万。还有金条。四公斤。加起来差不多四百万人民币。先给你。剩下的，到了之后我从新加坡的账户转，”
“新加坡的账户？赵总。你那个新加坡的账户，还能用吗？”
赵天宇没接话。
“网上那份报告我看了。汉药集团的事。全国都在传。你的名字在上面。赵总。你觉得你新加坡的账户，没被冻结？”
赵天宇的手松了一下。手机差点掉。
“你帮我试一下。你有渠道查，”
“不用查。你现在的情况，出境限制、护照冻结、银行账户一定也冻了。你剩下的只有手里的现金和金条。四百万不够。我的船不动。”
电话那头挂了。
嘟嘟嘟。
赵天宇举着手机。站在卧室中间。四周是二百平米的主卧套房。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法国的水晶吊灯。定制的胡桃木衣柜。每一样东西都贵。每一样东西此刻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放下手机。拖着RImowA。下楼。从旋转楼梯下到一楼。再从一楼的走廊拐到地下车库的入口。刷卡。电子锁。门开了。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一辆迈巴赫S680。一辆保时捷卡宴。一辆路虎揽胜。迈巴赫是他平时用的。保时捷是老婆的。路虎，是留给司机跑长途用的。
赵天宇走向路虎。
拉开车门。
车内灯亮了。他看到了他的司机。
小周。跟了他六年的专职司机。三十二岁。退伍军人。平时话不多。开车稳。
小周此刻趴在方向盘上。脸朝下。后脑勺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干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湿的。
赵天宇往后退了一步。
“小周，”
没回应。
他伸手摸了一下小周的脖子。有脉搏。活的。被人从后面敲晕了。
谁？什么时候？
赵天宇的后背一阵凉意。不是空调。车库里没开空调。
他转身。往车库出口看。铁卷帘门。关着。但铁帘门的右下角，有一道切割痕迹。新的。金属边缘泛着亮光。有人用角磨机从外面切了一个口子。又从里面把口子掰开。钻进来的。
进来干了什么？
打晕了他的司机。
还干了什么？
赵天宇弯腰。趴在地上。往路虎的底盘下面看。
底盘正中间。传动轴旁边。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指甲盖大小。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定位器。
谁装的？
赵天宇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车库地面的灰。他站在路虎旁边。手扶着车门。喘。
迈巴赫。保时捷。他不用看也知道底盘下面一定也有。三辆车。一辆都跑不了。
他被盯上了。
不是今天才盯上的。可能前两天就盯上了。他去废弃车库见郭瘸子的时候，有人跟着。他联系阿昌的那个电话，有人听着。
赵天宇的手从车门上滑下来。RImowA拉杆箱立在他脚边。四个轮子。哪个方向都能滚。但他，哪个方向都去不了。
车库的铁帘门外面。远处。有一种声音。低频的。有节奏的。
警笛。
不是一辆。
很多辆。
从翠湖别墅区的入口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赵天宇靠在路虎的车身上。金属的车漆贴着他的后背。凉。手里还攥着那两本假护照。新加坡的那本和柬埔寨的那本。
一百一十万买的。两张废纸。
警笛声到了别墅门口。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沉重的。整齐的。
门铃响了。
不，不是门铃。是敲门声。拳头敲的。重的。急的。
赵天宇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RImowA拉杆箱。箱子里装着二十万美金和四根金条。重得很。拖着跑不快。
不跑了。
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