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十分。
省纪委留置点。
b栋。三楼。307房间。
孟德海坐在铁椅子上。椅子是不锈钢的。凉的。从屁股凉到脊柱。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留置点发的。灰蓝色的棉质套装。裤子肥了一号。裤腰用一根布带子系着。皮带没了。收走了。鞋带也没了。运动鞋。白色的。底上印着“惠利来”。超市里三十五块一双的那种。
他的膝盖包着纱布。昨晚跪在碎玻璃上留下的。护士给他清理了十二片碎渣。上了碘伏。缠了两层纱布。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他在想一件事，保外就医。
韩志勇批的。第四室副主任。让他回家休息。条件是每天早晚电话报到。手机保持畅通。
他没报到。
手机开了。但没接过第四室的电话。
而是连夜跑去了药采中心。带了两个人。一把消防斧。一把角磨机。砸了四个机柜。毁了二十四块硬盘。
被陈柜堵了个正着。
现在。他坐在铁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纸杯。水是温的。没动。
门开了。
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许副处长。昨晚在机房见过。第四室的。第二个，一个女审讯员。三十出头。马尾辫。没化妆。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黑色的。厚的。第三个，
陈柜。
孟德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许副处长没回答。坐下。女审讯员坐下。陈柜没坐。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孟德海同志。”许副处长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截至目前。你涉嫌的问题包括，违纪违法审批紧急采购项目。违规操纵评审专家库。为汉药集团关联公司提供中标便利。以及，六月二十号凌晨。带人闯入省卫健委药采中心机房。故意毁灭证据。”
孟德海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右手食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昨晚被硬盘插槽的金属边缘割的。
“我有话说。”
“请讲。”
“我是省管干部。正厅级。按照《中国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对省管干部的审查调查，应当由省纪委全委会研究决定。你们第四室，有权力直接审我吗？”
许副处长的手翻了一页。
“六月十七号。省纪委常委会已经审议通过了对你的立案审查决定。编号hdSJw-2025-0617-003。常委会委员九人。全票通过。会议纪要在这里。需要看吗？”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
孟德海低头看了一眼。省纪委的抬头。九个签名。日期。印章。
他把纸推回去。
“那我的律师呢？”
“您正处于纪律审查阶段。不适用《刑事诉讼法》的律师介入条款。等审查结束移送司法后。您可以聘请律师。”
孟德海的嘴闭上了。
女审讯员打开了那个黑色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一份材料。A3幅面。横版打印。折了一次。展开之后铺在桌上。
一张图。
不是流程图。是资金链路图。
图上画了一条从左到右的线。左边起点，汉药集团。右边终点，一个名字。“孟丽萍”。
中间，七个节点。每个节点是一家公司。公司名称。注册地。法定代表人。银行账号。
从汉药集团到第一个节点，“恒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一笔转账。金额：一百二十七万。时间：2022年3月14日。用途：设备采购尾款。
从恒泰医疗到第二个节点，“顺达商贸有限公司”，一笔转账。金额：一百一十九万。时间：2022年3月16日。用途：货物代购费。
资金从左往右。过了七个公司。每过一个。金额扣掉一点。手续费。税。中间人的佣金。像水从七道闸门里流过。每一道门刮掉一层。
到了最右边。“孟丽萍”。收款金额：八十三万四千元。收款账户开户行，新加坡大华银行。
孟丽萍。
孟德海的姐姐。2019年移民新加坡。现居樟宜。
“这是2022年的一笔。”女审讯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念数据的那种语调。“从2020年到2024年。类似的链路，我们查到了十七条。十七笔资金。经过不同的关联公司。最终汇入你姐姐孟丽萍在新加坡的三个银行账户。总金额，一千六百四十三万元人民币。折合新加坡元，大约三百一十万。”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地放在桌上。十七张。每一张都是一条链路图。每一条链路图上，时间。金额。路径。银行回单编号。
十七条线。十七笔钱。十七个包装。但终点只有一个人。孟丽萍。
孟德海的手松开了。十指不再交叉。垂在桌面两侧。
“这些，你们怎么查到的？”
许副处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陈柜。
陈柜没动。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国内段的银行流水，法院裁定调取。新加坡段，通过反洗钱国际合作机制。人民银行提请新加坡金管局协查。金管局的回函两天前到的。”
女审讯员把最后一张纸放在了最上面。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公函。英文的。附中文译文。盖章。签字。日期，2025年6月18日。
“孟主任。”陈柜开口了。
孟德海的头转了过来。
陈柜从角落里走到桌边。没坐。站着。保温杯搁在桌角。
“我说一个时间。你听听准不准。”
孟德海没吭声。
“2022年3月12日。汉东省第三批紧急医疗设备集中采购。评标委员会公布中标结果。上午十点。中标方，恒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刘小勇。刘小勇是赵天宇表弟赵小亮的合伙人。”
陈柜用手指点了一下桌上那张链路图的左端。恒泰医疗。
“3月12日公布中标。3月14日，两天后，恒泰医疗向顺达商贸转了一百二十七万。之后资金在七家公司之间流转。3月29日，十七天后，八十三万四千元到了你姐姐在新加坡的账上。”
他的手从链路图上收回来。
“每一笔中标。两天之内启动资金流转。十五到二十天之内到账新加坡。十七次。次次如此。时间戳分毫不差。”
陈柜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三十二G的。昨晚在机房里亮过一次。
“药采中心数据库里的评标时间戳，区块链存证，银行流水的转账时间戳，新加坡金管局的协查回函。四重比对。没有一个对不上的。”
他把U盘放在桌上。轻轻的。金属碰桌面。响了一声。
孟德海盯着那个U盘。银色的。很小。比他的小拇指还短。
“孟主任。你昨晚砸了二十四块硬盘。每块大概值两千块。总共砸了不到五万块钱的东西。但你想销毁的证据，一千六百四十三万。全在这个U盘里。全在云端。全在链上。”
陈柜把U盘拿回来。装进口袋。
“你砸错地方了。”
孟德海的呼吸急了。胸口起伏。灰蓝色的棉质套装跟着动。
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
郑凯。
第四室主任。亲自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纸。走到桌前。放在孟德海面前。
“这是最后一样东西。你看看。”
一份署名文件。标题，《孟德海同志海外亲属未申报情况说明》。
内容很短。三行字。
第一行：孟德海。2019年度个人有关事项报告中。未如实报告其胞姐孟丽萍移居新加坡并取得永久居留权的情况。
第二行：2020年度至2024年度。连续五年未报告。
第三行：依据《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规定》第十七条，瞒报配偶、子女、兄弟姐妹移居国（境）外的情况，属于严重违纪行为。
郑凯站在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一千六百四十三万的受贿，这是法律问题。省纪委移送司法之后。检察院和法院来定你的刑期。但海外亲属瞒报，这是纪律问题。我来管。双开。没得商量。”
孟德海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铁椅子的靠背硌着他的脊柱。
他张了嘴。想说什么。
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配合调查。”
四个字。哑的。像从喉咙深处用砂纸磨出来的。
郑凯点了一下头。
“录笔录吧。”
女审讯员打开了录音笔。绿灯亮了。
陈柜拎起保温杯。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门口。
孟德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陈柜。”
陈柜停了。没转身。
“你这种人……在官场上活不长的。”
那语气，不是威胁。威胁需要底气。他已经没有底气了。那是一种垂死之人对活人的诅咒。无力的。但恶毒的。
陈柜的手搁在门把上。
“我不懂官场。”
他把门拉开了。
“我只懂规矩。”
门关上。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身后灭一盏。
在他的视觉里，脑海深处那个悬浮的流程图上，孟德海对应的那个黑色骷髅节点。颜色在变。从黑色。变成灰色。灰色代表什么？代表这个节点已经“失活”。不再构成威胁。不再具备任何行政权力。像一颗被拔掉引信的炸弹。壳还在。但已经炸不了了。
陈柜走到楼梯口。下楼。出了b栋。
停车场里。刘博靠在帕萨特的车门上等他。新换的帕萨特。白色的。前两天撞消防栓那辆送去修了。保险杠瘪了。散热器支架裂了。修理费，四千七百块。陈柜自己掏的。
加上消防栓的赔偿，三千块。
一共七千七百块。
一个副厅级干部。花七千七百块钱的代价。把一群人送进了留置点。
划算。
“走吧。回卫健委。”
刘博打开车门。
“陈主任。方案的附件写完了吗？明天上午常务会，”
“回去写。来得及。”
车启动了。出了省纪委大院。右转。上了长安街。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六月二十号下午。梅雨停了之后的第一个太阳。路面上的积水在蒸发。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城市在水汽里轮廓有点虚。
陈柜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热的。潮的。有梧桐树的味道。
他闭了两秒眼。
七千七百。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