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伟民没有马上让开。
他站在机房出口的位置，不算完全挡住，但四个法务把两侧空间填得很满。
“陈专员，我再说一遍。绿星国际项目是前任省长亲自定调的标杆工程。项目涉及外资方核心商业机密，数据带出这栋楼，需要走国际仲裁协议中的保密审查程序。”
他说话的时候，一名法务已经把一份文件递到陈柜面前。
《绿星国际大中华区战略投资者保密补充协议》。
封面是中英双语，下方盖着绿星国际的钢印和省城投的公章。签署日期在三年前。
陈柜接过来翻了两页。协议第七条写着：未经投资方书面同意，合作方不得向第三方披露项目运营数据、财务模型及技术参数。违者承担不低于投资总额百分之五的违约赔偿。
百分之五。按四百八十六亿算，二十四亿。
法务团队里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戴无框眼镜，开口时语速很快。
“陈专员，我们不是不配合调查。但这份保密协议具有国际法律效力。如果因为单方面的证据调取导致外资方索赔，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我们建议先通过外交渠道与绿星国际总部沟通，取得书面豁免后再行调取。”
郑凯站在旁边，手臂抱在胸前。
陈柜把协议合上，放回法务手里。
“保密法第二十六条，涉及国家安全和重大公共利益的调查，不受商业保密协议约束。反洗钱法第八条，反洗钱行政调查有权查阅、复制、封存与调查事项相关的文件资料。”
他没有抬高声音。
“你们那份保密协议是民事合同。我手里这份是省委授权的行政强制措施。法律位阶不一样。”
无框眼镜法务张了张嘴。
陈柜没给他接话的空间。“你如果认为我越权，可以在七个工作日内向省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但今晚，镜像介质我带走。”
秦伟民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发现对方准备得比自己充分时的不适感。
他还想说什么，陈柜已经开口了。
“秦总，2021年9月14日，你代表城投集团与维京群岛hG信托签署的境外代持备忘录，编号ct-bVI-2021-0914。”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机房里的空调嗡嗡声都像轻了。
秦伟民的眼睛眨了一下。速度比平时快。
“备忘录约定城投以技术咨询费名义向hG信托支付四千八百万，实际用途是代持绿星国际项目公司百分之三点五的隐性股权。签批人是你，见证人是集团法务部前任总监刘长河，刘长河去年已经因为另一起案子被带走。”
秦伟民的后背贴上了身后机柜的玻璃门。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退了半步。
汗从他的发际线往下走，到了眉毛的位置才被挡住。
陈柜报出那个编号的时候，脑海里的留痕系统已经把三年前经手的一份跨境资金异常报告调了出来。报告里有这个备忘录的扫描件缩略图。当时只是存档，没有深查。现在用上了。
秦伟民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陈专员，老同志配合调查的态度是有的。只是程序上该走的，还是要走。”
他从陈柜身边让开，朝法务团队摆了摆手。
“让他们过去。”
法务们没有动。领头的无框眼镜看着秦伟民，等他确认。
秦伟民把目光移开。“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不算快，但走到拐角时，手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陈柜看见了，没有拦。
郑凯也看见了。他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要不要让人跟着？”
“不用。”陈柜把保险箱交给刘博。“他打给谁，我比他清楚。”
郑凯没有多问。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省纪委值班室吗？我是专案组郑凯。请通知城投集团派驻纪检组长立刻到负二层机房。有人阻碍证据保全，需要协同监督。如果纪检组长拒绝到场，请值班室记录在案。”
电话那头响了几秒，回了一句。郑凯挂断。
机房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城投集团的内部安保从货梯方向过来，四个人，穿深色制服，走在最前面的是安保队长。
他们在货梯和机房之间的闸机口停下。安保队长把手搭在闸机横杆上。
“请出示交接手续。负二层数据区的物品出入需要信息安全部门签字确认。”
刘博提着保险箱站在闸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柜。
陈柜没有走过去。
郑凯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还亮着。
“省纪委派驻城投集团纪检组长三分钟内到场。阻碍证据保全的，立案审查。”
安保队长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郑凯胸前的记录仪红灯。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工作证。城投集团派驻纪检组长。
他到了闸机前，先看郑凯，再看安保队长。
“开门。”
安保队长的手从横杆上松开。闸机滴了一声，横杆抬起来。
刘博提着保险箱走过闸机。工信部工程师跟在后面，设备箱上的封条在灯光下很白。
陈柜最后出来。
他走到大厦侧门时，雨还在下。台阶上积了一层水，鞋底踩上去有声响。
刘博把保险箱放进车后备厢，转过来的时候，陈柜已经在看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
那是机房镜像挂载后，工程师现场导出的初审资金流水。
省财政专项专户拨付记录，绿星国际配套资金，三年合计拨付七十八亿。
到账方是省城投海外投资部在香港的过桥账户。
从过桥账户转出的，能对应到绿星国际项目公司的，只有四十五亿。
剩下的三十三亿，流向栏写着“待核实”。
三十三亿财政专款，去向不明。
刘博站在车旁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看了那个数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两秒，他才把声音压到最低。
“要不要立刻向省委汇报？”
陈柜把文件装回袋子，系紧雨衣扣子。
“先不急。”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李建业的电话，最多五分钟就会打到我手机上。”
刘博愣了一下，跟着上了车。
车从城投大厦侧门驶出的时候，陈柜的手机还没响。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四十秒后，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省政府办公厅一号中继线。
陈柜没有马上接。他让手机多响了两声，才把听筒拿到耳边。
“陈柜。”
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被吵醒后强行镇住的威严。
“陈柜同志，我是李建业。听说你今晚在城投搞了大动作。”
陈柜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路灯。
“是。”
“年轻同志有冲劲是好事。”李建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表扬一个下属。“但是城投这个盘子涉及绿星国际，涉及数百亿外资。你的手伸得太长，容易把招商引资的底子给掀了。”
陈柜把手机换到左手。
“李省长，我执行的是省委授权的合规审查任务。调取范围和法律依据都在授权书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授权书我看过。但授权不等于不需要协调。绿星国际的仲裁预通知你应该清楚，外方在盯着我们的每一步。你今晚的动作如果传到对方律师耳朵里，谈判窗口会更窄。”
陈柜没有接这个话。
“李省长，三十三亿财政专款在城投海外投资部的过桥账户里去向不明。这个事情，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博在前排都转过头看了一眼。
李建业的声音再出来时，语速慢了一拍。
“数字的事情，等天亮了，让财政厅和审计厅一起核。不要在凌晨做判断，容易看错。”
陈柜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
“那就天亮再说。”
他挂断电话。
刘博没有回头。车里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陈柜把手机放到大腿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三十三亿。
李建业知道这个数字。他只是不想在电话里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