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看着胤禛微沉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他眼底的郁色更深了些。
她心里明镜似的——
他此刻定不好受。
先满满蒙后汉是规矩，可满蒙之间，博尔济吉特贵人身后是科尔沁草原送来的“诚意”，是为了边疆安稳；
富察贵人的母亲乌雅·雅尔檀却是太后的亲侄女，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乌雅氏与富察氏，是太后的脸面。
选谁，似乎都透着点不得已，都像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而非真心。
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原也有这般身不由己的时候。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显得刻意。
宜修只是轻轻覆上他放在案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指节分明，此刻却有些凉。
宜修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他的，一点点传递着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被困住的猛兽。
胤禛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却又在最后一刻松了松，变成一种带着依赖的紧握。
两双手交握在烛火下，沉默却默契，仿佛握住的不只是彼此的手，还有这深宫里难得的片刻安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从养心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宫墙，像一条温暖的星河，暂时隔绝了外头的风风雨雨。
宜修知道，这片刻的安宁过后，该来的还是会来。
富察贵人侍寝，太后那里自然满意，可博尔济吉特贵人那边，怕是又要生些波澜。但至少此刻，她只能这般陪着他。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汤要凉了。”她轻声道：“再喝一口吧。”
胤禛看着她，眼底的郁色渐渐淡了些，重新拿起汤勺，一口一口地喝着。
入夜，凤鸾春恩车的车轮碾过宫道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身影——
富察贵人一身藕荷色绣暗纹旗装，鬓边簪着支南珠簪子，是太后特意赏的。
她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帕角绣着的木槿花花样儿被捏得发皱。
永和宫的宫灯在身后渐渐远去，富察贵人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墙，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
被皇上翻牌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可她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双眼睛——
太后的期盼，瑾常在的嫉妒，还有那些汉军旗新人的打量。
车帘再次晃动，她仿佛看见瑾常在方才在永和宫正殿里那咬着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在这宫里，一步踏对了，便是青云路，踏错了，便是万丈渊。
凤鸾春恩车消失在夜色深处，而这后宫的长夜，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景阳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却照不散满殿的戾气。
博尔济吉特贵人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夜里炸得刺耳。
她穿着珊瑚色常服，领口的白狐毛因她的动作微微颤动，那双带着草原野性的眼睛此刻燃着怒火，像只被激怒的小兽。
“本小主从草原远道而来，是带着部落的诚意，不是来受这种冷待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乡音，字字句句都透着不甘：
“富察氏凭什么？就凭她母亲是太后的侄女？论家世，我们博尔济吉特氏难道比乌雅氏差了？”
萨茹拉赶紧上前，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动作又快又轻，生怕触怒了主子。
“小主息怒，仔细伤了手。”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皇上定不会委屈了小主的。今夜是富察贵人，明儿说不定就轮着小主了。皇上心里，怎会忘了草原送来的明珠呢？”
博尔济吉特贵人一脚踹开旁边的绣凳，凳脚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明儿？本小主凭什么要等明儿？”她走到窗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颗遥不可及的星辰：“不就是仗着……仗着太后吗？”
“小主慎言！”萨茹拉吓得脸色发白，忙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太后娘娘身份尊贵，小主怎能这般说？”
博尔济吉特贵人用力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她在草原上何曾受过这种气？
父亲是草原的首领，她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要看着别人的脸色？
可到了这紫禁城，她才知道，草原的弯刀吓不退这里的规矩，部落的诚意抵不过太后的一句话。
“我不管！”她猛地坐下，抓起桌上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那是父亲送她的护身符，此刻却裂成了两半：
“明日我就去寿康宫，问问太后，是不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就活该被踩在脚下！”
萨茹拉看着裂开的玉佩，心里一沉，知道主子是真急了。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小主，万万不可！您这一去，反倒落了个不懂规矩的名声，正中了别人的圈套啊！富察贵人巴不得您犯错呢！”
博尔济吉特贵人愣住了，胸口的怒火被这句话浇得灭了些。
她看着萨茹拉焦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火焰渐渐变成了委屈，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萨茹拉这才松了口气，慢慢起身，替她倒了杯温水：“小主，咱们忍着。忍过这一夜，明日请安时，您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让皇上看看，咱们草原的女儿，既有烈性，也懂规矩。皇上心里有数，迟早会记起您的。”
博尔济吉特贵人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一口口地喝着，水是温的，却暖不了心里的凉。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草原上的狼嚎，听得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