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更冷：“玉常在这是要替沈贵人出头？怎么，如今皇上宠爱你，连尊卑都忘了？”
“嫔妾不敢。”玉常在垂下眼，声音却没软：“嫔妾只是就事论事，沈贵人绝非骄纵之人。”
“哦？是吗？”华妃正要再说，宜修抬手止住了她，声音平静无波：“罢了，如今天气渐冷，寅时就得起身梳洗，请安的时辰确实早了些。沈贵人既来了，就先起来吧。”
“皇后娘娘当真是贴心。”华妃轻哼一声，珠链“啪”地磕在桌角：
“只是如此纵容，怕是要把沈贵人惯得越发没规矩，往后这宫务还怎么协理？”
沈贵人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身旁的贴身宫女采星却按捺不住了，往前跪爬了半步：“皇后娘娘容禀！”
“我家小主今儿出门时，在咸福宫巷口被个小太监泼了满身的冷水，那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得刺骨！小主回去换衣裳耽搁了时辰，绝非有意来迟啊！”
“呵，总有理由。”齐妃在一旁轻嗤，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
她是最早伺候皇上的，如今却连宫务的边都摸不着，眼睁睁看着沈贵人一个新人爬到头上，心里的郁气早就积了三尺厚。
沈贵人抬眼扫了齐妃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齐妃的心思，也清楚采星的话已经把来龙去脉说清了，再多辩解反倒显得心虚。
左右清者自清，皇后娘娘心里有数便好。
可她这沉默，落在夏常在眼里，却成了“傲慢”。
夏常在穿着件橙红色的撒花袄，本就爱出风头，此刻见齐妃被冷待，便想煽风点火讽刺一通：
“齐妃娘娘您瞧瞧！沈贵人如今真是不一样了，连您的话都懒得应了！不过是学了几天协理宫务，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说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像只炸毛的母鸡。
“不过也是，三阿哥并不聪慧，齐妃娘娘也没有得力的娘家，自然是人人都可踩上一脚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檀香的烟气在众人之间缭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常在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夏常在这是明摆着挑事。
安常在坐在她身旁，浅粉的比甲衬得脸色有些发白，悄悄往宜修那边瞟了一眼，见皇后娘娘端着茶盏，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便又缩回了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雀儿。
沈贵人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先是对着宜修福了福身，而后转向齐妃与夏常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齐妃娘娘是皇上的老人，嫔妾敬重有加，方才未回话，是觉得采星已经把来龙去脉说清了，不必赘述，绝非有意怠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常在，绯红的常服在她身上衬出几分凛然：
“夏常在若是觉得嫔妾有哪里做得不对，尽可去向皇后娘娘禀明，何必在此搬弄是非？嫔妾学理宫务是皇上与皇后的恩典，自当尽心竭力，断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忘了本分。”
“你！”夏常在被噎得说不出话，橙红色的袄子衬得她脸色发青，“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够了。”宜修终于放下茶盏，青瓷杯沿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响，瞬间压过了殿内的纷扰：
“不过是迟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也值得闹成这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华妃脸上停了停，又落在齐妃与夏常在身上，最后看向沈贵人：
“沈贵人衣裳被泼，换衣来迟，情有可原。只是往后遇事，不妨先让人来通禀一声，免得大家悬心。”
“嫔妾谢娘娘体恤，记下了。”沈贵人躬身应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绯红的身影在一众嫔妃里，竟有种鹤立鸡群的孤傲。
宜修又看向华妃：“华妃妹妹今日来得早，可见是把宫规放在心上的。只是沈贵人既已有了缘由，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华妃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捻着珠链的手指用了些力，东珠在她掌心硌出淡淡的红痕。
最后，宜修的目光落在夏常在身上，语气淡得像水：“夏常在爱说爱笑是天性，只是这玩笑话，也得分场合。景仁宫是听训请安的地方，不是让你搬弄是非的，往后收敛些。”
“妃嫔皇嗣，可不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更何况，齐妃还是你宫里的主位。”
“夏常在不敬主位，妄议皇嗣，便抄写宫规十遍，撤下绿头牌一月，好生反省。”
夏常在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嫔妾……嫔妾知错了。”橙红色的袄子在地上磕出个浅印，看着竟有些滑稽。
宜修没再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天冷了，各宫的炭盆都该换银丝炭了，回头让内务府按份例送过去。”
“明儿的册封礼，你们可都得记着规矩醒着神儿，不能出岔子。”
话题一转，众人便知这页算是翻过去了。
玉常在悄悄松了口气，指尖的兰草绣样被汗濡湿了一角。
安常在偷偷抬眼，见皇后娘娘从容不迫地说着册封礼的细节，心里暗暗佩服——
这才是六宫之主的气度，三言两语就平息了风波。
只有沈贵人站在那里，绯红的身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她知道，今日这事看似过去了，可华妃与齐妃的不满，夏常在的挑唆，都像根刺，扎在了心头上。
这协理宫务的路，怕是比想象中更难走。
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几片银杏叶撞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景仁宫的请安还在继续，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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