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果郡王吗？”齐妃的声音打破了席间的凝重，她放下筷子，看着刚坐下没多久的允礼，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今儿倒是没迟到太久，难不成是知道今日有好酒？”
允礼刚端起酒杯，闻言淡淡一笑，月白色的王袍衬得他眉眼温润：“齐妃娘娘说笑了，臣弟是被雪堵在了半道，耽搁了些时辰。”
他举起酒杯，对着主位的帝后示意：“自罚一杯，赔个罪。”
说罢，他仰头饮尽，酒液沾湿了唇角，他却毫不在意地用袖角擦了擦。
安常在看得清楚，他袖口沾着点梅红色的粉末，像是……花瓣碾成的？她忽然想起玉常在方才离席回来时，发间似乎也别着什么，只是当时没看清。
夏常在却笑道：“都说王爷平日里酒壶不离手，这样好的酒量，一杯怎够？”
果郡王朝她看了一眼，看到她一身俗艳的亮橙色，只觉得庸俗。
“果郡王还是这般随性。”宜修笑着打圆场：“来，尝尝这道佛跳墙，御膳房炖了整整三日，海参都是关东来的，软糯得很。”
允礼谢了恩，夹了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玉常在的方向。
玉常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玉常在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端起茶杯喝水，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溅出了些，落在浅碧色的袄子上，像洇开了朵小水花。
这一切，都被安常在看在眼里。
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却不敢声张，只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莲子羹。
莲子炖得绵密，甜丝丝的，她却尝不出味来——
玉常在与果郡王，难不成……认识？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忽然觉得乏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由宫女搀扶着起身，银鼠披风扫过凳脚，发出窸窣的声响：“哀家年纪大了，受不住这炭火气，先回去歇着了。你们年轻人热闹吧。”
胤禛起身相送，明黄常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儿子送额娘回去。”
“不必了。”太后摆摆手，目光在芳嫔怀里的弘晏与顺嫔身边的米雅菡身上停了停：
“好好照看孩子，就是对皇家最大的贡献。”
她又看向宜修，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你也别太累着，宫里的事慢慢打理，身子要紧。”
“臣妾遵旨，恭送皇额娘。”宜修躬身相送，直到太后的凤辇消失在风雪里，才回身坐下。
富察贵人眼神闪了闪，选秀前，因着太后的承诺，家里一直把自己当大阿哥福晋培养的，知书达理，端庄持重，可如今，自己却要做这劳什子贵人……
说是天子嫔妃，可说到底，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乐师奏起了轻快的《霓裳羽衣曲》，舞姬们踏着节拍进来，水袖翻飞间，像一群穿花的蝴蝶。
为首的舞姬旋转时，裙角散开，上面绣的银线在炭火下闪着光，竟像是落了满身的星子。
华妃看得兴起，命人取来琵琶，抱在怀里拨弄了几下，试了试音。
“今日高兴，给大家弹一曲《十面埋伏》，助助兴！”
她毫不扭捏，指尖在弦上一划，急促的音符便像雨点般砸落下来，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如刀光剑影交错，听得人热血沸腾。
“好！”允禵率先喝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华妃娘娘好技艺！”
众人纷纷附和，掌声雷动。华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指尖的动作更快了，琵琶声在暖阁里回荡，竟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宜修放下酒杯，看着殿中热闹，忽然对身边的绘春道：“去看看孩子们在偏殿玩得怎么样了，别让他们疯跑，仔细摔着，也别只顾着玩空着肚子。”
绘春应声而去，宜修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雪还在下，千秋亭的飞檐积了层厚雪，像镀了层银，檐角的铜铃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贵人盯着面前的酒杯，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与玉常在在甄府赏梅，玉常在说，她最喜欢“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句诗，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此刻想来，倒像是在说她自己。
当初，自己好像还与她讨论过，这句诗，究竟是‘逆’好一些，还是‘朔’好一点。
玉常在始终没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总往果郡王的方向瞟，又很快收回，像只受惊的小鹿。
安常在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定是有什么事！她悄悄碰了碰刘嬷嬷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看玉常在，刘嬷嬷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宜修端着茶盏，看着席间百态，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雪落无声，却仿佛能听见各人心头的算计与期盼：华妃的张扬，沈贵人的端庄，玉常在的慌乱，安常在的好奇，还有亲王们的壮志……
像这暖阁里的炭火，明明灭灭间，映着满殿的繁华与暗流。
忽然，廊下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弘晏举着支糖葫芦跑了进来，糖衣在炭火下闪着光：“额娘！你看！”
芳嫔连忙起身接住他，怕他撞到桌角，顺嫔也笑着拉过米雅菡，给她擦去嘴角的糖渣。
胤禛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孩子们倒是热闹。”他对身边的苏培盛道：
“把朕赏给孩子们的那盒蜜饯拿来，让他们分分。”
苏培盛连忙应着去了。
暖阁里，孩子们的笑声、琵琶声、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只是这温馨之下，谁又知道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玉常在看着果郡王起身离席，借口去廊下透气，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方才假山后，他递来的那支红梅，她还藏在袖中，花瓣上的雪水已浸透了帕子，带着刺骨的凉。
安常在看着玉常在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