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唇角弯了弯，眼里带着几分少年人难得的温和：“回额娘，萨克达氏很细心，儿子书房里的事，她都安排得妥帖，从不用儿子操心。前几日儿子翻一本旧书，掉出张去年的便签，她捡起来，竟记得那是儿子记着要查的典故，还特意去内务府找了注解送来。”
“嗯。”宜修点点头，舀了勺乌鸡汤，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她既懂事，等过两年你大婚开府，给她个格格或庶福晋的位分，也不算委屈了她。”
试婚格格本就是为正妻探路的，能得个体面的位分，已是皇家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弘晖却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儿子也觉得萨克达氏细心体贴，待日后开府，想给她个庶福晋的名分。她打理后院的本事，儿子瞧着比一些嬷嬷还强些——”
“上个月，她悄悄让人把书房的旧家具换了新的，说是木料受潮，怕影响儿子身子，连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没多花一分冤枉钱。”
宜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弘晖性子随他阿玛，向来不把后院女子放在心上，觉得她们不过是伺候人的摆设，如今能这般说，可见萨克达·赛哈是真的得了他的认可，不仅仅是伺候得好，更是让他觉得“有用”。
“也好。”
她没反对，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只是你要记得，在娶正妻之前，莫要让后院的侍妾有孕。”
这是规矩，更是体面。
正妻尚未进门，若是先有庶子，不仅打了正妻的脸，让人家觉得皇家轻慢；
传出去，也显得皇家规矩不严，连未来的亲王都管不住后院，成何体统？
弘晖自然懂这个理，他端起酒杯，敬了宜修一杯：“儿子明白。额娘放心，儿子知道轻重。”
宜修端起茶盏，掩住眼底的思绪：“至于成婚之后，究竟是你的福晋先有孕，还是旁人，额娘便不管了。”
她心里却在想：成了亲，就是你福晋的事了。
钮祜禄·博尔塔娜若是连后院都压不住，连个嫡子都保不住，那也不配做我宜修的儿媳。
这深宫后院里的日子，从来不是光靠恩宠就能过下去的，得有手段，有脑子，更得有福气。
腊月二十八的请安，各宫嫔妃来得格外齐整。
离除夕只剩两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过年的喜气，鬓边的珠花比往日更亮，衣裳的料子也更讲究，只是眼底的心思，却比往日更活络，像揣了只兔子，蹦跶个不停。
宜修坐在主位上，穿着件石青绣百子千孙纹的常服，外罩件紫貂披风，领口的东珠圆润饱满，在暖光下泛着莹光，衬得她脸色越发沉静。
她看着底下按位次站好的嫔妃，声音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宫宴，宗室和文武大臣的家眷都会来。到时候，你们都是皇家的脸面，记着规矩，醒着神，莫要在人前失了体统——谁要是出了岔子，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是，臣妾遵旨。”众人齐齐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
华妃站在左侧第一位，穿着件珊瑚红的撒花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大片的起芍药花，针脚密得看不见线，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得人眼晕，流苏上的珍珠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像在炫耀她的恩宠。
她轻嗤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刺破了暖阁里的平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皇后娘娘说的是。尤其是新入宫的妹妹们，除夕宫宴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可莫要乱跑乱闯。若是不小心摔了，或是掉进哪个池子里——”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沈贵人：“说不得还得攀污了谁，平白惹皇上烦心，你说是不是啊，沈贵人？”
这话太直白，像当众扇人耳光。
沈贵人站在富察贵人旁边，穿着件美人蕉橙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衬得她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她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角绣的兰草都被捏得变了形。
她抬起头，看向华妃，眼里闪过怒意，像被激怒的兔子，却碍于规矩，只能强压下去，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华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会守着规矩，断不会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是吗？”华妃挑眉，笑得更得意了，眼角的余光扫过玉常在：
“那就好。毕竟不是谁都有玉常在那样的好运气，有沈贵人这般的好姐妹，皇上念着沈贵人，自然会多见几次玉常在。”
这话不仅暗讽沈贵人落水是自找的，还捎带上了玉常在，说她是沾了沈贵人的光才有圣宠。
玉常在站在沈贵人下位，浅蓝色的袄子衬得她脸色发红，像染了胭脂，心里又气又急，张了张嘴想替沈贵人辩解，却被宜修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宜修轻轻敲了敲桌沿，银质的茶托发出“笃”的一声，不大，却让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炭盆里的火星都仿佛停了。
“宫宴之上，都是自家人，少说两句。”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沈贵人刚好转些，也该多养养精神，别被不相干的话扰了心神，影响了身子，反倒不美。”
她这话看似维护沈贵人，实则是在敲打华妃——
适可而止，别太张扬，真把事闹大了，皇上脸上不好看，你年家也未必能兜得住。
华妃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憋着气——
不就是落水吗？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若不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她才懒得理会。
等除夕宫宴上，有你哭的时候！
敬嫔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她穿着件天青色的常服，上面绣着暗纹的竹，显得清雅。
“皇后娘娘，除夕宫宴的位次，内务府已经报上来了，臣妾瞧着没什么不妥，按品级排的，您要不要过目？”
她说着，让身边的宫女递上一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