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圆明园，水汽里都浸着荷香。曲苑荷风那方池塘像是被老天爷打翻了颜料盘，粉荷堆云叠雪，白荷冰肌玉骨，连荷叶的绿都分了七八层——
深绿的像泼了墨，浅绿的像淬了玉，新抽的卷叶裹着嫩黄，被风一吹，便怯生生地展开，露出叶心的绒毛。
岸边的垂柳垂得低，枝条扫过水面，惊起一串银鳞似的涟漪，引得蜻蜓在叶尖上打盹，久久不愿离去。
宜修坐在牡丹台的临水窗前，看着宫女们用青瓷盘托着新摘的荷花进来，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映得殿内都亮堂了几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荷叶，露水顺着叶脉滚下来，滴在腕间的玉镯上，凉得人一激灵。
“剪秋。”她收回手，看着窗外成片的绿意：“去吩咐管事太监，初六在曲苑荷风设赏荷宴，请皇额娘、皇上，还有各宫妹妹们都来。”
剪秋正用软布擦拭着宜修的凤钗，闻言动作一顿，抬头道：“娘娘，初六并非节令，这时候设宴……会不会太突兀了？”
宫里设宴讲究由头，平白无故摆宴，难免引人揣测。
宜修拿起一朵半开的白荷，指尖抚过细腻的花瓣：“荷花开得这样好，再过半月就要谢了，不趁此时赏玩，岂不可惜？”
她语气轻淡，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赏花，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华妃最近小动作不断，有些事，既然必然要发生，那自己也不介意给她们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观众。
剪秋跟着宜修多年，虽猜不透全部心思，却也知道娘娘自有打算，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让小厨房备些荷叶羹、莲子粥，再酿些荷花酒，应应景。”
“想得周到。”宜修点头：“再让绣坊赶制几面荷纹团扇，赏给她们把玩。”
六月初五这日，曲苑荷风早早便张挂起彩绸，临水的大殿檐下悬着数十盏琉璃灯，阳光照上去，折射出五彩的光，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与从窗外飘进来的荷香缠在一起，清冽又醇厚。
巳时刚过，各宫的轿子便陆续停在岸边。
太后被十四福晋扶着下轿，看着满池荷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园子的荷花开得比宫里盛多了，哀家许久没见这样热闹的景致了。”
十四福晋穿着件藕荷色的常服，孕肚已显，行动虽缓，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皇额娘喜欢，往后儿媳常陪您来散步。”
胤禛与宜修随后而至，胤禛一身赤章色常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更显得身姿挺拔；宜修则是苍葭色绣荷花的旗装，外罩件卵色的纱褂，风吹过，纱褂下摆轻轻扬起，像一片云落在地上。
“皇额娘看着气色不错。”胤禛笑着上前搀扶太后：“昨儿让御膳房做的莲子羹合胃口吗？”
“合胃口，合胃口。”太后拉着他的手，满眼慈爱：“还是你孝顺，知道哀家爱吃这些。”
众人陆续进殿，按位次坐下。
华妃来得张扬，一身嫣红撒花软缎旗装，领口袖口滚着赤金云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凤钗足有三寸长，走路时宝光流转，生怕旁人看不见。
她一进门就笑着道：“这地方可真热闹，比清凉殿还要凉快几分。”
顺嫔跟在她身后，穿着件水红色的旗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看着温顺，眼神却像荷叶上的露珠，滴溜溜地转，把殿内众人都扫了一遍。
沈贵人与玉贵人手拉手进来，沈贵人穿了件淡粉色绣荷花的常服，气色比在宫里时红润了许多，想来是圆明园的清净养人；
玉贵人则是一身水绿，像刚从荷塘里捞出来的莲精灵，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着，透着股少女的鲜活。
娴贵人来得安静，浅青色的旗装，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翠竹，头上只插了支碧玉簪，进门后便安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殿中央的地毯上，舞姬们早已准备好了。
随着丝竹声起，她们穿着水绿色的纱裙，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裙摆翻飞时，真像一群凌波仙子，引得众人频频叫好。
胤禛兴致颇高，招手让太监取来琵琶，亲自拨弄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随即弹奏起《春江花月夜》。
琴声悠扬，时而像月光洒在水面，时而像渔舟唱晚，听得人如痴如醉。太后笑着拍手：“皇帝这琴艺，比前几年更精进了，哀家都听入迷了。”
宜修也笑着附和：“皇上文武双全，是臣妾们的福气。”
一曲终了，殿内掌声雷动。华妃第一个举杯：“臣妾敬皇上一杯，皇上琴弹得好，这园子的景致更好！”
胤禛笑着饮了酒，又看向太后：“皇额娘也喝一杯？这荷花酒是新酿的，不烈。”
“好，哀家少喝些。”太后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有股荷香，不错。”
宴会过半，小太监们端着水晶碗进来，碗里盛着冰镇的酸梅汤，上面浮着几粒晶莹的冰块，还放着一片新鲜的荷叶当点缀，看着就沁人心脾。
“天热，臣妾备了些酸梅汤，喝着解暑。”宜修吩咐道。
沈贵人拿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口，刚咽下去，突然脸色一白，捂住嘴就干呕起来：“呕……”
玉贵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眉姐姐怎么了？是不是酸梅汤太冰了？”
殿内的音乐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贵人身上。太后皱起眉头，关切地问：“怎么回事？快让太医看看！”
她知道沈贵人去年冬天落过水，伤了底子，太医说过她不易有孕，如今突然干呕，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却不敢确定。
沈贵人摆着手，勉强笑道：“嫔妾没事，许是……许是风吹着了，过会儿就好………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