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片刻，宜修似是方才认真打量周遭，此刻才骤然注意到一旁静静立着、始终垂首不语的柔儿，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仿佛刚刚看见此人一般。
她眸光落在柔儿低垂的面容之上，静静打量片刻，随即语气清淡平和，不怒不威，缓缓开口：“你抬起头来。”
话音轻柔，却带着中宫皇后独有的威仪，不容置喙。
立在一旁的柔儿身子微僵，纤细的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角。
面对皇后的传唤，她并未如同寻常宫女一般乖乖遵从旨意抬头，反而下意识地微微抬眸，目光怯怯地投向端坐的雍正帝胤禛，眼底带着一丝依赖、一丝惶恐，宛若无助幼童寻求庇护。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所有的依仗，皆是胤禛的偏爱。
皇后身居中宫，手握六宫生杀大权，她心底畏惧惶恐，下意识想要依靠胤禛庇护。
这一副依赖缠绵、唯帝命是从的模样，尽数落在宜修眼底，也落在胤禛眼中。
胤禛见她这般怯懦依附的模样，心底微动，既有几分怜惜，又有几分不喜。
他素来知晓后宫尊卑有序、规矩森严，宫女当敬皇后，谨遵皇后旨意，这般遇事只依赖君上、无视中宫的模样，实属失礼。
当下，胤禛语气微沉，带着淡淡的威严，开口叮嘱：“皇后让你抬头，你看朕作甚？遵旨便是。”
简单一句，便定下了尊卑规矩，也隐隐提点了柔儿的身份本分。
柔儿闻言，身子轻轻一颤，似是受了些许惊吓，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薄唇微微轻咬，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姿态。
她缓缓屈膝，轻轻跪在暖阁的地毯之上，身姿纤弱单薄，愈发显得无助温顺。
而后，她慢慢抬起头，依旧垂着眼帘，不敢直视皇后目光，眉眼恭顺，声音细软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奴婢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这一刻，她的容貌完完整整地展露在宜修眼前，无半分遮挡，清晰分明。
宜修定定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面容，心底的波澜层层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语气轻柔，似感慨、似追忆，缓缓出声：
“你这容貌生得极好，眉眼轮廓，像极了本宫从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细细扫过柔儿单薄的肩头、纤细的身形，继续从容说道：“只是相较之下，你比她更清瘦单薄些，身形孱弱，也比她温顺恭谨太多，全然是两种性情。”
胤禛闻言，瞬间来了兴致，目光落在宜修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轻声追问：“哦？能让小宜记挂许久、念念不忘的故人，究竟是谁？”
宜修眸光轻轻一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似追忆往昔旧事，语气平缓淡然，字字清晰：“臣妾的嫡姐，乌拉那拉·柔则，旧日毓庆宫的太子嫔。”
一语落地，暖阁之内安静了几分，柔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是臣妾的嫡姐，乃是乌拉那拉氏正统嫡长女，出身世家高门，自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身负家族荣光，骨子里自带大族贵女的骄傲。”
“她那般身份、那般傲骨，断然不会屈尊降贵，做这伺候人的宫女差事，更不会这般小心翼翼、温顺卑微，看人脸色度日。”
她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柔儿，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辨析：“再者，臣妾的嫡姐年长于臣妾，如今就算出了毓庆宫，年岁也已然不轻。可你……”
她话锋一转，落在柔儿那张鲜嫩无瑕、满满少女感的面容之上，语气清淡：“看着不过双十年华，青春正好，面容稚嫩，与嫡姐的年岁样貌，终究是对不上的。”
一番话，看似只是随口感慨，实则字字戳中要害。
既点明了柔则的傲骨尊贵，反衬出眼前柔儿的卑微刻意；
又点破了年岁的破绽，暗暗质疑柔儿容貌的虚假，不动声色之间，便将柔儿身上那层“故人”的滤镜，悄然撕开了一道裂痕。
胤禛静静听着宜修的字字句句，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他素来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在宠信柔儿之前，便早已命人细细彻查过她的底细与过往。
他心知，柔儿便是柔则，用了罕见的秘药，常年外敷内服，以此锁住青春容貌，常年保持双十年华的鲜嫩状态，岁岁不老、容颜永驻。
可这逆天驻颜的秘药，代价极大，彻底损伤了她的身子，让她永远失去了生育子嗣的能力。
当初知晓这一点时，胤禛心中甚至隐隐有些庆幸。
他贪恋她的美貌，喜欢她温顺体贴的性子，愿意留她在身边伺候、排解孤寂。
可她从前是太子二哥的妾室，而如今对外的身份终究只是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的女子，若是诞下子嗣，日后难免滋生祸端、引发纷争。
如今她终身无法生育，于他而言，便是毫无后顾之忧的宠信，无需担心子嗣纠葛、朝堂非议，刚刚好。
可此刻听着宜修条理清晰的话，他原本笃定安稳的心思，骤然乱了。
柔则当年身为毓庆宫太子嫔，是废太子胤礽的枕边人，一身风华尽数给了他的二哥。
那如今，柔儿与他朝夕相伴、温存缱绻，那她心底铭记半生、牵挂半生的人，到底是二哥，还是自己？
他宠的是柔则的样貌，念的是与六宫诸人都不同的温柔小意与一时偷腥的刺激，可这温柔里，藏着的究竟是谁的情愫？
这一刻，胤禛心底长久以来的沉溺与贪恋，第一次生出了疑虑与隔阂。
看着蹙眉沉思、心绪纷乱的帝王，宜修低垂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浅淡、冷冽的笑意。
她太了解胤禛了。
他素来多疑深沉、心思缜密，最重人心归属、最重独一无二。
他可以宠一个人，却绝不能容忍，自己宠爱的人，心底装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