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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头滚动,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平日里娴熟的辞令在此刻变得异常苍白无力。

家族内部的资源倾斜,族长长老后代的特权,这是他从小享受到大,并且一度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在“正义”这面镜子前,这种“天经地义”似乎开始晃动。

他沉默了半晌,脸颊有些发烫,最终有些艰难地低声说道:“这……或许,不算完全正义。”

顾留云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意味。

他没有评价江海乱的回答,而是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更尖锐的问题:

“那么,再设想一下。”

“一个天赋卓绝者,受家族重点培养,倾注大量资源,最终拿到200份,众人觉得理所应当。”

“一个容貌出众者,因讨人喜欢,被额外关照,同样拿到了200份,或许会有些微词,但大多也能接受。”

“而另一个人,他资质低下,出身……嗯,或许不那么光彩,在家族中备受排挤,最终连一份基础的资源都无法保障,甚至生存都成问题。”

顾留云的语气平铺直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江海乱心上。

“你觉得,这种情况,又是否正义?”

江奇的影子,那瘦小、狼狈、眼神阴郁的身影,瞬间占据了江海乱的脑海。

那个被他“施舍怜悯”,却回报以“恶心”的族弟。

“我……”

江海乱喉咙发干,他发现自已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正义”二字。

资源向天才倾斜,是家族发展的需要,看似合理。

资源因容貌偏好而流动,是人情世故,虽有不公,但似乎无法根除。

可资源彻底剥夺一个同样姓江的族人的生存空间,仅仅因为其天赋差、出身低?

这和他一直信奉的“团结家族”、“厚待族人”的理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家族的“正义”,但此刻,这“正义”的基石似乎正在崩塌。

车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乌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正如江海乱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顾留云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

车队抵达边界区域时,天色愈发阴沉。

所谓的“边界”,是一条横亘在破碎城区与相对完好地带之间的宽阔大江,其名为天澜江。

江水浑浊,水流湍急,对岸隐约可见雷泽势力范围内那些风格粗犷混乱的建筑。

此刻,江家一方在江岸这边建立了临时的营地,帐篷林立,有不少江家子弟和护卫人员在巡逻警戒。

车辆停下,立刻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外务长老江天耀。

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但在看到从副驾驶下来的顾留云时,那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瞳孔微缩。

尽管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热情地招呼起来,但那一闪而逝的惊惧没能逃过顾留云的眼睛。

“海乱少爷,您来了。”江天耀先向江海乱行礼,然后才转向顾留云,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顾骑士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江海乱摆了摆手,无心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天耀叔,这边情况如何?雷泽那边有什么动静?”

江天耀叹了口气,表情凝重起来:

“情况不太妙。雷泽那边来了个硬茬子,是个A级的异能者坐镇,叫王奔,实力强横。不过,真正主事的,却是一个叫小奈的女人。”

“女人?”江海乱挑眉。

“对,看着年纪不大,据说本身只有五灵技的实力,但在雷泽那边威望极高,那些桀骜不驯的家伙,似乎都肯听她的调遣。”江天耀详细解释道,

“就是这个女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用年轻一辈的比试来决定井点的归属权。”

“比试?怎么个比法?”

“双方各出三人,三局两胜。但规则有点特别,”

江天耀详细说道,

“只有一个人选可以由己方指定,另外两个人选,则由对方从我们提供的名单里随机抽取。”

江海乱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所以,我们这边,指定的人选必须确保能拿下一分。天耀叔,你找我来,是希望我作为这个指定者?”

“正是!”

江天耀连忙点头,

“海乱少爷您是五灵技,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有您出马,这一分我们十拿九稳。”

“原本我还担心雷泽那边也有隐藏的年轻高手,但据我们观察,他们明面上并没有二十五岁以下的五灵技,所以才敢答应这个条件。”

“只要您拿下指定局,另外两局,我们江家底蕴深厚,子弟优秀,抽到谁胜算都不小。”

他话语中充满了对江海乱个人实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江家整体人才储备的骄傲。

然而,江海乱与江天耀心中都清楚,同意以此种方式决定井点归属,实属无奈之举。

按江家往日作风,根本无需与雷泽多费唇舌。

可因为顾留云的到来,部分长老直接离开天海市,导致现在的江家可能不是雷泽的对手,如果硬碰硬得去抢夺井点未必能获胜。

恰在此时,对方那位名叫小奈的主事者提出了这年轻一辈对决的方案。

对江天耀而言,无异于瞌睡遇到了枕头,正中下怀。

他猜测雷泽或许尚不清楚江家内部此刻的微妙变故,才定下此策,而这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顾留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这确实是江家会打的算盘。

利用规则,确保最强点拿下胜利,再利用家族平均实力高于雷泽的优势,赌另外两局。

很实际,也很符合家族利益至上的逻辑。

“对方那位主事者,那个小奈,她本人会亲自下场吗?”江海乱沉吟片刻,追问了一个细节。

江天耀摇头:“按常理推断,应当不会。”

“此女早在十年前便已在天海异能界崭露头角,如今算来,年岁估计已近三十,不符合‘年轻一辈’的约定了。”

“既然如此,那就按你们商定了去办。”江海乱点点头,他简单思考一番,确实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于是,众人不再耽搁,于临时营地中稍作休整,一夜无话。

......

次日,天澜江畔,气氛肃杀。

江面已被强大的冰系灵技冻结,形成了一块厚度超过一米,方圆近千米的巨大冰原。

冰原两侧,江家和雷泽的人马遥遥相对,无形的压力让江风都似乎凝滞了。

顾留云站在江家临时设立的营地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岸。

雷泽那边的人员看似散乱,但几个关键节点上站着的人,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非乌合之众。

尤其是一位站在稍前位置,穿着笔挺黑色女士西装的年轻女人,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那澎湃的灵能波动明确昭示着其A级异能者的身份。

然而,奇怪的是,那位A级强者姿态间,竟隐隐透出几分以那年轻女人为首是瞻的意味。

“顾骑士,那位就是雷泽在此地的负责人小奈。”

江海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主动为顾留云介绍道。

江天耀也搓着手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混合了焦虑与刻意讨好的复杂神色:

“顾骑士能亲临,真是让我江家蓬荜生辉,底气也足了不少啊。”

他话虽如此,但眼神闪烁,显然对顾留云的存在既想利用又心存忌惮。

“江长老客气了。”顾留云淡淡道,“我只是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