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在县城的西北方向,距离“旧时光”酒吧大约三公里。
这里是兰县最大的废弃工业遗址,从九十年代末期开始停产,至今已经荒废了二十多年。
秦诗跟着顾留云走出酒吧后,沿着小巷七拐八拐,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又翻过一座长满杂草的小山丘,才到了这里,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风中回荡。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座采石场照得如同月球表面,巨大的矿坑像是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手留下的掌印,记录着这座山体被人类开采的历史。
秦诗和顾留云相隔不到三米的距离对峙。
顾留云背对月光,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将秦诗笼罩其中。
二人此刻的模样,倒不像是有些渊源的友人,反倒是更像即将厮杀的仇敌。
“前辈,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秦诗问道。
“之前在神选竞技场出手救你的时候,在你的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顾留云淡淡道。
“所以还是之前的话题?”秦诗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行踪太容易被追踪了。
“没错,我要你离开星社。”顾留云直接开口道,“跟我去晴明顾家。”
秦诗沉默了几秒,夜风从他的左侧吹来,吹动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顾留云。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前辈,离开星社,我就没有容身之所了。”
“晴明顾家会接纳你。”
顾留云的语气没有波动,
“而且,你自己也需要在顾家避一阵风头,恩格尔海姆的通缉、执法者的追捕、还有银翼骑士的关注……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秦诗抬起头,看着顾留云的脸。
“晴明顾家就一定能够接纳我吗?”
他反问。
“我现在的身份,是通缉犯,是星社成员,是和使徒有牵扯的人,就算您担保,顾家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梦鱼的父母会怎么想?顾家的长老会怎么想?晴明家族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顾留云沉默了一瞬。
“我会为你担保。”
顾留云的声音依然没有波动,但是话里话外好像有一种我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的感觉。
“只要你入赘顾家,成为顾家的一员,顾家必然会全力保护你。”
夜风停了。
入赘。
秦诗愣在原地,但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神色。
“入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
顾留云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和梦鱼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秦诗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和顾梦鱼的事。
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什么事。
秦诗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与其在外面漂泊,不如名正言顺地成为顾家的人。”
顾留云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
“梦鱼会同意,我也会支持。”
秦诗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看不见的深处。
“前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会给大家带来不幸的。”
顾留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秦诗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县城灯火。
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那些人和他没有关系,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在他们的世界里,秦诗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也许这样更好。
他想起养父在红雾中说的那些话。
“远离顾梦鱼,否则一定会有无法挽回的痛苦。”
秦诗不知道养父是怎么出现在红雾中的,不知道养父为什么知道那些事情,不知道养父说的“无法挽回的痛苦”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继续靠近顾梦鱼,他会害了她。
他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了。
暴食之核、贪婪结晶、觉醒种、黑衣金发男人的五问、与本源异神的莫名联系……这些东西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将他牢牢捆住,越收越紧。
他无法将自己托付给任何人,因为任何靠近他的人,都可能被这团乱麻卷入深渊,万劫不复。
“那星社呢?”
顾留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默。
他不理解秦诗为什么宁愿待在星社,也不愿意接受顾家的庇护。
“星社就能给你容身之所?”
“星社更像是一种秘密的结社。”
秦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在说一件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的事情。
“大家不会被强制束缚在一起。我依然是独立的,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没有人会追问我的过去,也没有人会要求我的未来。”
他顿了顿。
“在星社,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负责。”
顾留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星社不是正途。”
他的语气变得严厉了。
“你知道李枯为吧?”
秦诗的注意力集中了。
“剑之大骑士,银翼骑士的传奇人物。”
关于李枯为的传闻,他在逃亡的一年中听过不少。
有人说他是银翼骑士中最强的剑客,一剑可破万法;有人说他是个浪子,日日夜夜流连于酒肆歌楼,从不认真做事,但无论怎样的传闻,说到底都是秦诗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罢了。
不过,关于最近发生在银翼骑士之中的那件事,对于异能界来说倒不是一个秘密。
“听说他死了。”
秦诗看着顾留云的脸。
“死在您……还是死在萨麦尔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