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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上方的焰火还在放。

现在是族长寿诞庆典的最高潮,八色光柱在同一瞬间暴涨,将整座悬浮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光影落在李季南脸上,落在漆黑的房间之中。

三个时辰之后,天刑台来了人。

李季南被值守从门口拖走的时候没有反抗,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天刑台之中,这里是负责处理晴明李氏内部案件的地方,苏眉吊死在了李季南的眼前,自然是报了案。

天刑台的厅堂很亮,主审官是个明瞳老者,他草草看了一眼属下递来的卷宗,开口道。

“凡瞳苏氏,明瞳李季南之母,自尽。”

“结案。”主审官头也没抬。

“凡瞳之死,入籍存录即可。李季南,你明日返回镜楼,我们会为你找愿意收养的父母,散了吧。”

值守松开了李季南的胳膊。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什么问题?”主审官终于抬了一下眼。

李季南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母亲脖子的勒痕是谁留下的,想问那些灼烧的印记是谁烙的,想问母亲为什么明明昨天还在笑今天就挂上了那根绳子。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洛阳瞳城里都只有同一个字。

“没有。”他说。

他转过身,走出了天刑台,手里多出了一张纸。

那是从桌上顺来的,估计是母亲压在了碗底下。

上面写着。

“南儿。娘坚持不住了。那些东西从眼睛里进去,从后背出来,每天都在吃娘的骨头。娘不怕疼,但娘怕变成疯子之后不认识你。娘如果连你都认不得了,那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要记得,你的眼睛是你的,不是李家的。你替娘看着,看着他们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的。”

李季南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外面天已经亮了。

洛阳城的瞳石灯正在逐盏熄灭,东方的天际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色晨光。

庆典结束了,焰火熄了,宴席撤了,凡瞳们正在清扫城心广场上的残羹和纸屑,低着头从这头走到那头,用竹扫帚把那些被踩烂了的花纸扫进筐里。

李季南站在天刑台门口,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顿饭,她做好那顿饭的时候天色应该刚暗下来,洛阳城的焰火还没开始放。

她坐在那张矮凳上,看着桌上那几碗菜,等了很久,等那个不会回来吃饭的人。

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绳子绑在自己脖子上的呢?

他转身往镜楼的方向走,迎面遇见了李烈仁。

赤瞳少年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像是刚从某处回来。看到李季南的脸,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右眼上,又移开。

“你……”李烈仁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完。

“我没事。”李季南说。

他越过李怀仁走进镜楼,脚步不停。

越过了自己的教室,一路走到了最高层。

这里有着一扇巨大的门扉,将整个镜楼分隔开来,在门前有一个立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禁止进入”。

这里,是晴明李氏的禁地之一,蕴藏着晴明李氏从【百世瞳】中继承的秘密。

如果是在寻常,整个最高层都会封锁,而且镜楼本身只有老师和学生能够进来。

平时也会有一些守卫看守,但是大多不是为了守护禁地,而是为了不会有人不小心靠近而受伤。

因为禁地有一个全族皆知的规则,那就是禁地只有明瞳而且天赋卓绝的人才能够进入,否则会被禁地拒绝,轻则受到反弹伤势,重则直接身死。

在这举族欢庆之时,自然是没人想到会有人贸然来到禁地的面前。

李季南站在巨大的青铜门之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触碰了上去。

轰隆一声,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身后铁门合拢,把他彻底吞进了黑暗里。

一炷香之后,他走了出来,但是看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李烈仁。

他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

赤瞳少年的双臂抱在胸前,显然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进去了。”李烈仁说。

“你看到了。”李季南说。

“我看到了。”李烈仁承认,“但我没有上报。”

他松开手臂,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李季南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赤瞳少年比李季南矮半个头,但他站直的时候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瞳术带来的,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笃定,显得高大威猛。

“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李烈仁说,“其实从你上次翻窗出镜楼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看到你了。”

李季南没有说话。

李烈仁停了一会儿,垂下眼。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浮出一层不属于少年人该有的东西,

歉疚。

“你母亲的事,”他说,“我很抱歉。”

李季南眼角一抽。

“我其实知道。”李烈仁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母亲被一些明瞳欺负的事情。”

“是【窥渊台】的人,他们最开始知道了你母亲的情况,随后组织了人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李季南问。他的表情很是平静,但是眼底的愤怒却怎么都挡不住。

李烈仁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插进衣兜里。

“季南,我来等你是想告诉你,你进去的事,我不会说。你从这里走的事,我也不会说。你有多少恨,你想怎么用,那都是你的事。我欠你和你娘一个东西,我做不了什么别的,但我可以闭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家族的这种制度,我也很厌恶啊,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分成三六九等呢?所以,我想改变啊。”

这句话,出自这位明瞳少年口中。

李季南慢慢抬起了头,似乎李烈仁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不过告诉他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多谢。”

“欠你们的,”李烈仁说,“不用谢。”

二人擦肩而过。

洛阳城的晨光被隔绝在走廊那头,无瞳巷的灰衣人们还在扫着广场上的残屑。。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从那个方向,将洛阳城内的繁华和郊区的破败尽收眼底。

“我会回来的。”他说。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