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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脊站在两步之外,视线钉在地面上那摊已经难以称之为“人”的东西上。

他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只有呼吸在缓慢地进行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被什么东西压着胸腔。

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右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无奈得松开。

那是何凤。

几天前还站在他身后,跟在他身后的何凤。

忽然摔下来的何凤的尸体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众人面前的石板路上,人群炸开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住了嘴后退,有人蹲在墙根干呕,有人已经扯着嗓子喊人去找【玄甲卫】了。混乱从坠落点为中心向外翻涌,把整条街的人都卷了进来。

李季南站在最前面。他的位置离那摊残骸最近,靴尖几乎要碰到边缘扩散出来的一小片暗色湿痕。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一红一青的眼睛垂下来扫过地面上的东西,又抬起来。

“这里人多眼杂,再不走那些李氏的狗就要到了。”他冷静道,“把她的遗体收拢好先带回无瞳巷。至于谁做的,我们慢慢查。”

“……好。”

孙七咬着后槽牙应了那一个字。

只有这样才能把他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住。

他和周柴蹲下去,从怀里抽出备用的油布,把地面上散落的残骸收拢起来,众人从人群中快速撤离,身后留下的一条街的议论声。

回到无瞳巷之后,五个人蹲在土坯房后面的旧柴棚里,围着一块被重新摊开的旧油毡布,相顾无言。

柴棚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垛,墙角的蜘蛛网从横梁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棚顶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何凤那截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残肢上。

李季南站在油毡布对面。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然后开口道。

“尸体并没有四肢。”李季南说,“除了摔落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伤口,很像是是某种能量光刃一次性切断的,能做得到这种程度,动手的人至少是A级异能者。”

他停了一下,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留出消化的时间,才继续往下说。

“尸体掉落的位置在焚天营那边。如果是焚天营下的手——”

“有可能。”铁脊接了他的话头,“但也有可能是别人在焚天营的地盘上杀了人,再扔到我们面前来祸水东引。”

铁脊把后半句话说得更慢了一些,仿佛他自己也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何凤是烈字脉出身。她被除籍了,但她的战斗方式里还留着当年在烈字脉练出来的底子,那种战法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换了谁去都改不了。如果是焚天营的人动手——”

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只需要用当年训练时教给她的那套战术反制,她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沈萤从木柱上直起身子,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会不会是何凤被焚天营的人认出来了?他们发现了她现在的身份,所以灭口示威?焚天营向来不会搞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下手向来是这副风格。”

周柴的拳头猛地砸在地面上。

土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细碎的土粒溅起来沾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和孙七原来都是焚天营的兵,在李烈英死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扇辕门。

如果焚天营内部真的开始追究当年那些走了的老兵,何凤的死就是一个信号。

“想不到你们曾经为焚天营流过那么多血,他们竟然还下这样的狠手。”李季南立刻接话,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愤慨,“真是可恶。”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真正杀死何凤的凶手,此刻就站在他们中间,用着和他们同样的愤怒、同样的痛惜、同样的义愤填膺。

李季南在动手杀死何凤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两件事。

第一,处理掉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迹。

第二,把这具尸体送到一个会被所有人天然归因到焚天营的位置。

铁脊和周柴几人原来都是效忠于焚天营之中,只有让他们仇恨上焚天营,才能更好的听命与【堕瞳】。

何凤的死对他来说固然是损失,但如果能让剩下的人把仇恨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焚天营,那么损失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投资。

他在等那句话的余音在所有人的心里落定之后,才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话题不着痕迹地推向了下一层。

“焚天营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沈萤从木柱上直起身,拍了拍手背上沾的灰。

“天光的人一直在盯,焚天营最近有权力变动的迹象,李烈锋在给他儿子铺路,把几个关键位置的老将挪开,让自己的班底填上去。

但有些老将在底下串联,最近出入得很频繁,对外说是巡视旧营地,但那些人多半往天刑台的方向去了。”

铁脊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刑台?”

“何凤以前在烈字脉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沈萤问,“比如某位有实权的将领,旧怨够深的那种?”

铁脊沉默了一阵。

“她在烈字脉二十年,打过硬仗,也得罪过人。”他说道,“但那些旧怨大多在她被除籍的时候就散了。按道理来说没有人会为一个被逐出烈字脉的残瞳记恨这么久——”

他的话没有说完。

按道理来说没有人会记恨这么久。

但前提是何凤在除籍之前手上没有沾过某些人的血,或者她没有看到某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如果两者占了一样,那道旧怨就会像一根埋在皮肉底下的断针,平时不觉得,一遇冷天就扎着骨头疼。

铁脊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油毡布上那具残缺的遗体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何凤在烈字脉最后那一年,负责过一次内部清查。那次清查查出了焚天营白虎军需库的账目对不上。她写了报告递上去,结果被压了下来。后来李烈英将军的事情爆发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孙七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退干净:“我也记得这件事。当时何凤说过她可能会染上麻烦。那批账目对不上,当时是谁管的?”

铁脊把目光从何凤身上收回来,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焚天营白虎军需库,当时是白虎营统领的副将李烈燃在管。李烈燃是李烈锋的老部下,在李烈锋坐上脉主之位之后,只得了个白虎营副将,位置反而比以前缩了。

如果何凤那年在账目上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截话说得很轻,“李烈燃有动机在她离开烈字脉之后继续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