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听懂了，却没吭声，眼睛仍看着哥哥。
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家里，弟弟妹妹的目光总是先找达保。
“达保，”
姥爷的声音带着热度，“你觉得让二宝以后穿军装，怎么样？”
秦达保感到胸口某处塌了一下。
他没法对着那样的眼神摇头，可他也不能替弟弟开口。
他把二宝抱过来，让孩子跨坐在自己腿上，语气沉了下去：“秦二宝，你马上就是小学生了。
我现在用对大人说话的方式问你。”
二宝怔了怔，小脸慢慢绷紧，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有理想吗？”
“哥，理想……是不是就是长大以后想变成的样子？”
“对。”
“那我想要变成哥哥这样。”
男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能护着哥哥，也能护着妹妹们。”
秦达保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他望着弟弟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视野忽然模糊起来。
“好。”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沙，“那哥等你长大。
等你长得比山还稳，等你手里能握紧钢枪，等你能守住脚下的土地，也能守住身后的人。”
“嗯！”
他把弟弟搂进怀里，抬头看向姥爷。
老人已经明白了答案，只是等着那句话。
“姥爷，”
秦达保说，“让他走这条路，挺好的。”
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划动几下。
他默算着年份。
那孩子如今七岁。
二十年。
足够一场风暴平息，足够秩序重新建立。
到那时，两位舅舅必然已在权力的高处站稳。
而那孩子正当盛年，有根基，有羽翼，足以乘风而起。
至于他自己，聚敛的财富将如沉默的山峦，成为最稳固的依凭。
“好，真是再好不过。”
老人的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皱纹舒展开，像干涸的土地逢了雨。
陆家这一脉，总算看见了清晰的未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走进来的男人带着室外的寒气，“什么事让爹这么高兴？我在院里就听见笑声了。”
是陆建邦。
两个女孩像归巢的雀儿般扑上去，几乎将父亲撞个趔趄。
分量已经不轻了，陆建邦晃了晃才站稳。
“哎哟，轻点，你们两个……”
他倒吸一口凉气，扶住自己的后腰，“这把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有女儿的人大概都体会过这种甜蜜的负担。
若是儿子敢这样扑上来，恐怕早被一脚蹬开了。
老人望着那闹作一团的三个人，眼里含着温煦的光。
另一边，秦达保把表弟抱起来，站直了身子：“大舅。”
陆建邦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夹着，像押送什么似的挪到近前。
他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行了行了，都坐下。”
秦达保放下孩子，转身去倒水。
陆童和陆丽上次见到父亲，还是他刚回来的那天。
这位父亲总是忙，忙得影子都抓不住。
老人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好了，带你们表弟去那边玩会儿棋。”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明白爷爷这是有话要和爸爸单独谈。
她们没多问，乖巧地牵起小男孩的手，领着他朝餐桌走去。
老人接过儿子递来的烟卷。
秦达保划亮火柴，先给外公点上，再给大舅，最后才轮到自己。
一缕灰白的烟雾从老人唇间溢出。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建邦，秀英那边，几时能回京？”
“爹，她在电话里说了，还得一周。”
陆建邦弹了弹烟灰，“单位的账目必须交割清楚，一笔都不能含糊。
年前总能到家的。”
“工作呢？怎么安排的？”
“调令已经下来了。
市妇联，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好。”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深远，“这个位置好。
伟人那句话怎么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工作不轻松，你要全力支持，不能扯后腿。”
“您放心。”
陆建邦应得很快，心里却掠过另一个念头：不支持？那个女人的脾气，谁又能拧得过？
秦达保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大舅妈白秀英的名字，也知道她同样是厅局级的干部。
这次调回京城，若无意外，肩上的担子恐怕还要再重几分。
“达保的事呢？”
老人的话题转了方向，“你有什么打算？”
陆建邦的目光落在青年身上，停顿了一下。”这次敌特案子，他表现很突出。
我已经报请了个人一等功，批复就这三两天的事。
再加上……之前胡姓那件事，也是他先察觉的。
两件功劳叠在一起，先把副科的问题解决。”
他吸了口烟，话锋微转：“但他工作时间毕竟太短。
直接公布，难免惹来议论。
我打算让他进公安学院学习半年。
一来，扎扎实实学点东西；二来，也是个缓冲。”
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陆建邦最后说：“半年之后回市局，担任实职副科长，就顺理成章了。”
陆建邦几句话的工夫，便将秦达保的身份从普通干事直接提成了正式干部，中间跳过了两级。
秦达保心里清楚，这是身为高干子弟才有的便利——不必费什么力气，自然有人在前头把路铺得平坦。
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推拒的，看见姥爷微微颔首，便明白安排是妥当的。
关于公安学院，秦达保略知一二。
那地方最早叫华北保卫干部训练班，五六年才改了名字。
在公安体系里，那是顶级的学府，分量很重。
过不了几年，从那里出来的学员，大多会成为各地公安系统的骨干。
进了那扇门，往后的人脉网便能延伸到四面八方。
“大舅，”
他问，“这期还有谁一起去？”
陆建邦嘴角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你一个。
京城公安系统这一批，名额只给你。”
话音里透着一股护短的劲儿，仿佛不愿任何同龄人与自家外甥站在同一台阶上。
秦达保听出来了，这一个名额背后是独占的先机。
起步早一步，往后便能步步领先，将同龄人、甚至许多资历更深的人，远远甩在后头。
现实往往如此，机会从来不是均等的。
想到自己才十八岁，已经是副科级别，在公安队伍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他胸口微微发热。
老爷子坐在一旁，眼里浮起欣慰的笑意。
到了今天，他们父子三人的根基，已经不比任何人薄弱。
如今有了达保和二宝，连陆家从前不足的那一块，似乎也被填上了。
老人觉得自己的背脊都比往日挺直了些。
“学习是好事，”
老爷子缓缓开口，“你大舅的安排考虑得周全，你要认真听。”
“我明白，姥爷。
我也确实该系统地学一学了。”
短短几句对话，秦达保之后几年的路便定了下来。
屋里气氛随之松缓。
“达保，”
老爷子又想起什么，“你姥姥应该同你提过，想让二宝去院里的小学念书？”
“提了。
我没什么意见，爸妈肯定也同意。
只是二宝已经自己学完了二年级的课程，我在想，是不是该让他直接跳级。”
老人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还是从一年级开始吧。
等他习惯了学校的日子，再考虑跳级也不迟。”
秦达保点头。
这话稳重。
二宝常喝那口井的水，虽说没到脱胎换骨的程度，但身体和脑筋确实比同龄孩子强出一截。
既然日后打算让他走参军的路，自己那套八极拳和擒拿术，也该慢慢教给他了。
这时门帘一动，小舅妈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昨晚值夜班，今天上午又连着开会，午饭匆匆扒了几口就往家赶。
一路上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妞妞和雯雯两张小脸——人总是越缺什么，就越惦记什么。
她自己没能当上母亲，却偏偏格外喜欢孩子。
秦达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大舅背着手，站在窗边看二宝和陆童下棋。
那小姑娘拧着眉头，紧紧盯着棋盘，输了几盘却不肯罢休。
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倒是随了陆家人。
小舅妈抱着孩子走下楼梯时，老人迅速按熄了烟，伸手接过那个柔软的小身子。
外孙女在他臂弯里揉了揉眼睛，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红晕，老人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了。
小姑娘扭动着滑下地，赤脚踩过冰凉的砖面，一路小跑冲进厨房。
灶上的陶锅里正焖着猪腿肉，秦达保刚转身，就被扑来的小身影撞了个满怀。
他顺势将人抱高，妹妹立刻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脸颊贴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他伸手探进衣兜，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那张小嘴边上。
甜味在舌尖漫开的瞬间，咯咯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小人儿溜下地，跑去找另外两个孩子了。
晚饭时，满桌的菜被扫得干净。
碗筷撤下后，陆秀娥还是决定回老院子去——心里记挂着丈夫，也睡不惯这楼房。
三个小的已经黏上了老太太和小舅妈，便留在了这边。
……
老院子的灯亮着。
秦庆有和那姑娘是蹬了一下午自行车回来的，此刻瘫在炕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秦达保进了灶间，没多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每碗里都卧着个圆润的荷包蛋。
两人接过碗，埋头吃得额头冒汗。
姑娘瞥见屋里少了那三个闹腾的小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她进城本是为了照看孩子的，现在孩子们都不在跟前，心里便空落落地发慌，生怕自己没了用处，又要被送回乡下。
其实回来的路上，秦达保已经和母亲提过。
让这姑娘在家住下，等过了年找机会安排个活儿，往后就在城里扎根。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二叔老叔他们留在村里也就罢了，底下这些弟弟妹妹，能当兵的送走，能做工的找门路，总得一个个带出来。
往后的年月里，吃公家饭到底更稳妥些。
昨天那场**之后，这念头更坚定了。
一家人将他护在后面的样子，连那两个十二岁的堂弟都挡在他身前，他当时只觉得喉咙发紧。
这样的家人，值得他把能给的都掏出来。
听见哥哥说年后给她寻工作，姑娘眼睛倏地亮了。
今天回村，串门的婶子们都说她才进城几天，脸色就红润了，头发也有了光泽，再加上一身崭新衣裳，惹得几个**妹围着看个不停。
那些羡慕的眼神，让她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