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摸出两包烟扔给孙谦，丢下一句“出去办点事”
，身影便晃出了门。
警备科这差事，他挺中意——清闲，不担责任。
眼下还没到换季的时候，科里闲得发慌，正好让那几位找点事忙。
……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问了才知，秦淮如和贾张氏跟着轧钢厂派的卡车，载着贾东旭的棺木回乡下了。
贾家祖坟在老家，按老规矩得葬在那儿。
棒梗作为长孙也跟着去了。
这场丧事得办几天，秦淮如便把女儿小当托给了陆秀娥。
陆秀娥也请了假，在家照看孩子。
秦庆有难得歇着，伤臂挎在胸前，身子歪在被垛上听收音机。
匣子里正唱着《花为媒》的段子。
陆秀娥盘腿坐在炕沿，逗弄着怀里的小当。
秦达保把档案袋搁在桌上，转身提起暖壶倒了杯水。
温水下肚，他才开口：“爸，我从武装部弄来两个当兵的名额。
一个想给狗蛋，另一个……您看给谁合适？”
秦庆有愣住，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收音机被关掉时，秦庆有正坐在炕沿。
他从炕上挪下来，手指解开档案袋的棉线。
纸页窸窣作响，他一行行读着，胸腔里却像有只小锤在敲——儿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门路？
念头一转，他又笑了。
家里早不是从前光景。
妻子寻回了亲人，岳父家那栋小楼的气派，他是见过的。
两个当兵的名额，放在过去求爷爷告奶奶也摸不着边，如今恐怕只是那边一句话的事。
陆秀娥抱着小女儿凑近，瞥了眼纸页：“宝，找你姥爷办的？”
“没。”
秦达保摇头，“昨儿帮了武装部领导一个忙，人家谢我的。”
陆秀娥只是轻轻“哦”
了一声。
自打认了娘家，她眼里能装下的事多了，这点动静惊不起波澜。
秦庆有瞧见她那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到底是和从前不同了。
他其实怕踏进那个大院。
每次远远望见那栋小楼的轮廓，心就悬起来，进了门更是手脚僵得没处搁。
陆秀娥懂他那点心思，连自己回娘家都少了，用沉默护着他那层薄薄的脸皮。
秦庆有不是不明白，可台阶太高，他抬不起脚。
但这不妨碍此刻的欢喜。
档案袋在他手里攥了许久，纸边都有些潮了。
他终于抬手，重重拍在儿子肩头：“谢了，儿子……你爸心里这块石头，压了多少年哪。”
声音说到后半截就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秦达保最见不得这场面，赶忙岔开话头：“我这就回乡下，您一块儿不？”
那股刚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秦庆有瞪他一眼，这小崽子，专会挑时候。”不回了，胳膊伤着，你奶看见又得念叨。”
也是。
秦达保想着，奶奶要是瞅见父亲吊着胳膊，准得围着转上三天。
他转身抱起小丫头，往她兜里塞了几颗糖。
小丫头咧开嘴，露出米粒似的牙，咯咯笑起来。
奶粉的香气飘过来。
陆秀娥冲好奶瓶，接过孩子。
小丫头一见奶瓶，立刻凑过去在母亲脸上啄了一口。
秦达保瞧着，心里嘀咕：丁点大的人精，就知道讨巧，往后准是个伶俐的。
他跨出门，把头盔系带拉到下巴扣紧。
摩托车引擎吼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路上有人侧目，他本能地想挺直背，可风太猛，吹得人不得不弯下腰。
车胎碾过土路时卷起的尘烟还没散尽，秦达保已经能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挎斗里的分量压得车头有些沉——米面各半袋，玉米面鼓囊囊挤在麻袋里，宰好的黄毛猪和羊脊用油布裹得严实。
松子的香气从面袋缝隙钻出来，混着白酒瓶碰撞的轻响。
车轮刚碾进晒谷场，一群光脚的孩子就从柴垛后面涌了出来。
打头两个半大小子蹦得最高，嗓子扯得发尖：“哥！是大哥回来了！”
秦达保捏住刹车，车还没停稳，两个身影已经扒住了车斗边沿。
他一手拎一个，把大军和大全分别按在前梁和后座上，松了油门慢慢往前挪。
孩子们追着车跑，欢呼声惊动了院里纳鞋底的妇人。
“达保回来啦？”
“这身制服精神！”
倚着门框的男人们笑着招呼，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都是族里的叔伯，眼神里晃着相似的骄傲。
大军把胸脯挺得几乎要抵到车把上，大全则扭着头朝后头做鬼脸。
摩托车吭哧着蹭到青砖院墙外，秦达保不敢再给油——那些小脚丫就在轮胎边上蹦跶。
木门吱呀一声被大全推开，车头灯的光柱切进院子，惊起了墙角啄食的母鸡。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子捏着没点着的烟杆跨出门槛，皱纹堆叠的眼角弯成了沟壑。
老太太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步子又快又碎地迎上来。
车刚熄火，秦达保就从挎包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塞给大军：“散给娃们。”
又用鞋尖轻碰大全的小腿：“去，喊二叔老叔两家过来。”
那小子嗷一声，从哥哥手里抢了两颗糖，箭似的射出院门。
干燥温暖的手掌攥住了秦达保的手腕。
奶奶仰着头，目光像刷子似的扫过他的眉骨、鼻梁、肩章，最后停在微微起皮的嘴唇上。
他摸出一颗裹着米纸的奶糖，剥开，轻轻推进老人嘴里。
“瞎糟蹋钱……”
奶奶含混地嘟囔，手却攥得更紧了。
二叔两口子几乎是跑进来的。
女人盯着那身靛蓝制服上的铜扣，男人则盯着车斗里鼓囊的麻袋。
老叔扛着铁锹跟在后面，裤腿还沾着泥。
“搭把手！”
二叔嗓子发亮。
沉甸甸的粮袋压上肩头时，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这么多粮食，掺着野菜够熬到来年开春了。
外头突然炸开孩子的尖叫。
二叔探身朝院外吼：“别碰车！碰坏了把你们皮绷起来！”
嬉闹声顿时散成窸窸窣窣的跑动声。
炕火烧得正旺，土坯房里蒸着暖烘烘的干草味。
秦达保等爷爷在炕沿坐稳，从挎包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摩擦的沙沙声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爷，奶。”
他抽出两沓印着表格的纸，“参军的名额，我和爹商量留一个给狗蛋。
剩下一份……你们定。”
火光在表格的印章上跳了一下。
烟杆在桌沿磕出闷响，灰白的烟末簌簌落下。
屋里霎时静了，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细碎动静。
炕沿边坐着的两个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起来。”当兵？这年月还能有名额？”
年纪稍长的那个嗓门扯得有些尖，手在半空划了一下，“仗都歇了多少年了，听说队伍里不光不添人，还得往外清呢！咱这沟子里，连着两个春天没听见**的锣响了。”
缩在门框边的妇人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蚊子似的：“那……那为啥非得是狗蛋那孩子？不是有两个位置么，给咱家大军、大全一人一个，不正好？”
几道目光倏地聚到一处——老太太的嘴角抿紧了，二婶的眼角却亮了起来，像忽然擦亮的火柴头。
只有炕头的老汉没动弹。
黄铜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
他知道，孙子既然张了这个口，里头必定有弯弯绕绕。
秦达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他扫过屋里每一张脸，那些急切的神情他都认得。”大军、大全才多大？十二岁的娃娃，骨头还是软的，风一吹都能晃三晃。
怎么也得再等三个春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上回我就漏过话，他俩往后肯定是要进队伍的，但我存了点私心——让俩小子多念几年书。
如今没仗打了，往后拼的是脑袋里的墨水。
等他俩底子打扎实了，往我舅那队伍里一送，提拔起来也顺当。
你们掰着指头算算，哪头轻，哪头重？”
“眼下这两个名额，是我从武装部硬抠出来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原本只算计了一个，是给狗蛋预备的。
没成想，多讨了一份。”
二叔和二婶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
笑意从嘴角漫开，爬满了整张脸。
他们信这个侄子——前几日那丫头从城里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脸盘白了，衣裳崭新，走路都带着风。
村里多少眼睛盯着，说媒的都快踩塌门槛了。
他们一概没应。
闺女落了城里户口，端上了公家饭碗，往后自然得配个城里的女婿。
烟杆又敲在炕沿上，“咚”
的一声，不重，却让所有叽喳声戛然而止。
老汉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像堵着沙。”这些年，庆有心口一直压着块石头——狗蛋他爹，是为救他才没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狗蛋那孩子，性子实，心肠热。
这个兵，必须让他去。”
他停住了，眉头拧成疙瘩，“可剩下那个……难办哪。
咱自家没有年岁合适的娃，村里倒是一抓一把。
但给谁？给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一窝，都是姓秦的根苗。”
“爷，”
秦达保往前倾了倾身子，“先把狗蛋娘俩叫来吧。
报名的事拖不得，递上去才算落定。
剩下的……容后再议。”
“成。”
老汉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红丫头。”
“哎！”
脆生生的应答从灶房传来。
“你去，跑一趟，把狗蛋和他娘唤来。”
脚步声哒哒地远了，像阵急雨掠过院子。
秦达保往老汉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爷，二叔选村长那事……有信儿了么？”
老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雾。”前儿公社捎话来，说要先给咱村派个支书，再选村长。”
他眯起眼，“不过瞧着，庆荣也想争，会计那边……恐怕也有动静。”
门帘被风带起时，哭声先挤了进来。
女人扑跪在地上的动静闷重，膝盖砸得地面一响。
秦达保肩背下意识绷紧了——这哭腔一声高过一声，简直要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
“十七爷……十七奶……”
她喉咙里像塞了破风箱，“达保兄弟，你们是活菩萨转世啊……”
狗蛋跟在后头，也趴下了，没出声，只看见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屋里先前那点烟气还没散。
爷爷的旱烟杆搁在炕沿，二叔和老叔手里刚接过去的纸烟都忘了点，四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地上这对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