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老大你放心，我肯定对你忠心耿耿。”
“滚蛋！你那是跟好吃的忠心耿耿。”
王土生笑得肩膀直抖。
这小胖子确实是个活宝。
三人坐下喝了几口。
王土生目光扫过孙谦，心里明白了——别看平时打打闹闹，这胖子绝对是秦达保信得过的人。
既然这样，有些话也就不必绕弯子了。
达保放下酒杯时，指尖还沾着瓷杯的凉意。
程建平离开后留下的寂静，此刻被王土生的话语填满。
“你叔下午拨了电话。”
王土生没碰酒，手指在木桌边缘敲了敲，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刻度。”他让我来认认人。
不然程建平那张嘴，说破天也请不动我。”
原来是这样。
达保心里那片模糊的疑云散了。
王国华是怕场面压不住，才让法制科这位过来镇着。
有王土生坐在边上，哪怕只是坐着，待会儿去动程建民，粮食局那边就挑不出理了。
“那我得记着王叔的好。”
达保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酒线在昏黄的灯下晃了晃。”下回去他那儿，少拎两包，给他柜里腾点地方。”
“别。”
王土生截住他的话，脸上那点严肃绷得紧紧的，可话音到了末尾却打了个弯。”该拿的照拿，别省。
省下来的……分我一半就行。”
酒液猛地呛进喉咙，**辣地窜上来。
达保别过脸咳了几声，眼角瞥见王土生那张仍旧板正的脸。
这人，真够可以的。
“宝哥，”
坐在对面的年轻警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刚才问程晓志话，他肚子里肯定还藏着事，吐一半咽一半的。
要不……过会儿你再敲打敲打？”
“那就是个专坑老子的糊涂蛋。”
达保抹了抹嘴。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撞在墙壁上，又落回杯盘之间。
他们这桌的热闹，程建平一点也听不见。
他早出了派出所的门，沿着街往粮站走。
有人从后面喊他，声音飘过来，他没停，也没回头，像是没听见。
快四十年的路，没哪段像今天这样硌脚。
每一步都踩着刚才那屋子里的安静——那种把他晾在当中的安静。
屈辱像根生锈的钉子，往心口里钉，不深，但疼得清晰。
粮站的铁门半掩着，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嘶叫。
里头一片死寂，院子空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
这寂静比吵闹更让他冒火，血管突突地跳。
“都死了吗？！”
他吼了出来，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库房墙上，弹回来，还是他自己的声音。”滚一个出来！”
又喊了第四遍，第五遍。
角落那排平房最里头的一扇门猛地被撞开，两个人几乎是跌出来的，踉踉跄跄跑到他跟前，衣服扣子都没扣齐。
“程所长！”
“您可算来了，程所长……”
齐天乐和李二河站定了，喘着气，不敢抬头。
齐天乐的嗓门里透着压不住的欢快。
程建平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伸手攥住了李二河的衣领，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狗东西！去！找你那表亲妹子，把程老大给我弄回来！弄不回来，你就原话告诉他——他儿子的命，老子不伺候了！”
李二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顾着点头：“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被搡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窗纸被鼾声震得簌簌发颤。
花寡妇觉得胸口发闷，那条沉甸甸的胳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啐了一口，挣开身子坐起来，抓过炕头那件洗薄了的棉袄披上。
夜很静，所以那“砰砰”
的敲击声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
她趿拉着鞋下了炕，摸黑走到外间，抽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压低声音问：“外边是谁？”
“我，快开门。”
声音又急又短。
花寡妇咬着牙根骂了句蠢货，快步穿过小院。
拉开门闩，她先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只有李二河一个人杵在黑影里。
她一把将他拽进来，随即关紧门，声音压得更低：“你疯了？灌了几两猫尿就找不着北？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那老鬼在的时候，别往这儿凑！你自己想死，别拖上我！”
李二河额头上都是汗，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急得直搓手：“小玉！我是那么不知死活的人吗？真出事了，天大的事……”
“少吓唬人！说清楚！”
“是那老鬼的命根子——他儿子，让派出所扣下了！程建平逼我来找人的！”
花寡妇拽着他胳膊往屋里走，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进了屋，她才松开手：“从头说，一点别漏。”
李二河喘着气，把粮站下午那场**倒了个干净。
听到最后，花寡妇抬手按了按心口，布料底下跟着起伏了几下。
李二河的眼神有点发直，被她一脚踢在小腿上。
“瞧你这点出息！”
她瞪他一眼，嘴角却慢慢勾起来，“打得好！那小崽子也不是什么好种。
上回在街上，众目睽睽的，手就往人怀里探，还下死劲拧了一把，我疼了整整三天。
这下报应来了。”
“那……现在咋整？”
李二河用下巴指了指里屋，“叫不叫他？”
花寡妇收了笑，点点头：“叫。
小便宜贪不得，误了正事咱们都得完蛋。
走，进去弄醒他。”
李二河掀开里屋的布帘。
炕上，程建民赤着上身摊成个大字，鼾声如雷。
他凑近推了推那结实的肩膀，低声唤道：“站长……站长，醒醒。”
程建民睡得正沉，花寡妇端着半瓢水进屋，抬腿就踢在李二河小腿上。”让开，没用的东西，光有张脸能顶什么用。”
李二河缩着肩膀挪到墙边。
花寡妇含了口水，对准程建民的脸喷过去。
程建民“嗷”
一嗓子惊坐起来，眼皮还没掀开，第二股凉水又泼到额头上。
这下他彻底醒了，胡乱抹着脸嚷道：“干什么！正做梦呢！”
“还做梦？”
花寡妇把水瓢往炕沿一磕，“你那宝贝儿子惹祸了。”
程建民甩甩头，水珠溅到被面上。”瓢给我，渴得嗓子冒烟……什么祸？”
旁边传来低低一声：“站长。”
程建民手一抖，水瓢“哐当”
砸在地上。”我的娘！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二河憋得胸口发闷——自己在这儿站了半晌，这人竟没瞧见？眼睛长哪儿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脸上挤出笑纹：“站长，是程所长让我来的。
晓志下午出事了。”
“建平找你？他回来了？那小畜生又怎么了？跟人动手了？”
“下午派出所那个姓林的姑娘，揣着公社批条来领粮。
晓志不光不给，还抬手扇了人家一耳光。
姑娘哭着走了。
没过半个钟头，派出所来了几个人，闯进办公室按住晓志就打，揪着头发拖出门。
侯大脑袋他们想拦，领头的那个直接……”
“直接什么？”
“掏了枪。”
程建民倒抽口凉气：“还动枪了？这混账整天不干人事！打着谁了？送卫生所没有？”
“没伤人，枪口冲着地崩了两响。
咱们的人都不敢动了，眼睁睁看着晓志被揪着头发拖走。”
程建民抓过炕头的衣服往身上套。”派出所换人了。
中午董书记喝酒时还提过，说新来的所长年纪轻手段狠，昨天在西山村当场……处理了两个民兵，王善祥一家全给端了。
董书记让我们想办法压住这人，不然往后在公社都得缩着脖子走路。
这话还没凉透呢，小畜生就撞上去了……你怎么不早点来报信？”
“我琢磨着找您也得联系程所长，就绕远路找了电话。
程所长已经来过粮站了，看脸色……不太痛快。”
他半个字没提副站长齐天乐——下午那张脸上堆的所有表情，算是白费了。
程建民弯腰穿鞋。”建平这是官大了脾气也涨。
他不想想，没我使劲，他能调到分局当副科长？他还不痛快？我这儿才叫头疼！”
女人指尖掠过他衣领，系扣子的动作放得极缓。”夜里还回么？”
程建民用指节蹭了蹭她脸颊：“悬，不知要忙到多晚。
别等门，记得栓紧。”
“晓得了……手拿开。”
她推他胳膊，却跟着走到院门边。
程建民捻了捻指尖，那触感还留着：“脸上抹什么了？滑得跟绸子似的。”
“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东西抹？”
她眼尾弯起来，“还不是你养得好。”
男人笑出声，从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没数就塞进她手心。”还穷不？”
她倚着门框目送，眼风先在程建民背上扫过，待他转身，又往李二河那儿轻飘飘一荡——这女人向来周到，谁也不冷落。
粮站办公室飘着油荤气。
齐天乐从国营饭店端回两盘菜，一瓶二锅头搁在程建平手边。
奉承话流水似的淌，早把对方脸上那层丧气冲得干干净净。
门被推开时，齐天乐弹簧似的站起来，笑容里掺着欣喜、期待，还有那么一丝恰好的委屈——这做派不上戏台真是糟蹋了。
“所长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心一直提着呢……”
程建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拨开他，径自坐到主位。
抄起桌上筷子夹了口菜：“有馒头没？晌午光灌酒，胃里空得慌。”
齐天乐忙递过馒头。
程建民咬了一大口，腮帮鼓动着问：“建平，派出所去了没？”
程建平灌下半盅酒，喉咙里滚出闷响：“去了。”
“去了？晓志人呢？二河说他挨了打，我告诉你，这事不能……”
“连面都没见着。”
程建平截断话头，“直接让人堵回来了。”
筷子“啪”
地拍在桌上。”新来那个所长狂成这样？谁给他撑的腰？连你的脸都敢驳？”
“哥，你见过秦达保没有？”
“没照过面。
听说是生手？年纪轻，办事倒狠。”
“瞧着顶多二十出头，狂得没边。
我刚说两句，直接请我出门。”
程建平咽下了王土生同去那段——太丢人，那科长半路就转了风向。
程建民抽了口凉气：“这么嫩？公社派出所所长可是正科级……上头没人能爬这么快？”
他忽然眯起眼，“建平，坏事说不定能变好事。
硬的不行来软的，把人拉过来。
往后处好了，或许是条路。”
程建平颔首表示认同。
这念头早在他心里盘桓，只是方才那点颜面让他没能立刻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