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伙计手脚麻利，秤钩扎进肉里，抬杆，看星，报数一气呵成。”大哥，拢共四百六十五斤。
合六百九十七块五。”
“好！”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卷钱，蘸着唾沫数了一遍，“朋友，凑个整，七百。
往后有什么山货野味，尽管往我这儿送，价钱绝对公道。”
秦达保接过那沓厚厚的票子，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实在感，脸上终于绽开真切的笑意。”成，有好东西一准找你。”
他不再多话，转身快步离开。
皮帽汉子站在原地，望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嘴角那点客气的笑慢慢冷了下来，最终凝成一丝冰凉的弧度。
院门旁闪出个佝偻身影，凑近为首那人耳边。
“东西拿回来，手脚利落些。”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您宽心。”
佝偻身影一招手，暗处又跟出两条影子，三人沿着巷子快步追去。
为首那人摸出烟卷，划亮火柴，青白色烟雾在黑暗中腾起。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件寻常差事。
……
巷子深处，秦达保将手从衣袋里抽出。
掌心早已空无一物。
他呼吸略微急促，血液在耳膜里鼓动。
人活一世，终究绕不开那两个字。
有了它，脊梁才能挺直。
脚步声从背后逼近，杂乱而急促。
他闪身拐进另一条窄道，身形没入墙角的阴影，瞬息间消失无踪。
窄道里响起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
三个裹着厚衣的男人闯进来，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下半张脸。
他们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空荡荡的巷子，连只野猫都没有。
其中一人掂了掂手里的短棍：“溜得倒快。
搜！肯定猫在哪个旮旯。”
话音钻进阴影深处。
秦达保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守院门的那条看门狗。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
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来这地方，早就成了惯常的销赃窟。
这条窄道是条断头路，两侧砖墙光秃秃的，尽头堆着些破木箱。
除非**跳进哪户人家的后院，否则根本无处藏身。
那三人显然不敢惊动院墙里的人。
胡乱翻找片刻，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阴影蠕动了一下。
秦达保重新出现在月光照不到的墙角。
他揉了揉腮帮。
吃亏忍气？那不是他的性子。
他像道影子缀在那三人身后，七拐八绕，又回到了那座青砖院墙外。
三人没走正门，而是贴着墙根绕到西侧，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秦达保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夜风穿过缝隙，捎来院里零碎的声响——重物倒地的闷响，夹杂着断续的告饶。
若非他如今耳力过人，这些动静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他后退两步，纵身攀上墙头，身体蜷缩成团，悄无声息地滑落院内。
落脚处是片后院。
两排厢房黑黢黢的，只有东头一间窗纸透出昏黄光亮，人影在窗上晃动，争吵声时高时低。
他伏低身子，贴着墙根挪动。
这时才注意到，院子西侧竟盖着座高大的棚屋，几乎占去半边院子。
门缝里飘出陈年谷物的气味。
秦达保将手掌贴上棚屋木板。
意念微动。
棚屋内骤然一空。
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分神瞥向意识深处。
堆积如山的麻袋，散发着干燥的麦香。
全是粮食。
来不及细查，他收回心神，继续朝那间亮灯的屋子摸去。
……
意识沉入一片无形的领域。
某种力量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瞬息间覆盖了整座院落。
精神力如无形的触须延伸开来，所及之处的景象清晰映在秦达保的感知中。
这探查的结果令他心头一震——地面仅有一座寻常仓库，地下却藏着另一番格局。
三间以青石砌就的暗室并排而卧，每间不过五六十步见方。
左侧两间较大，充作库房。
首间内，十几个齐腰高的深色木箱静立墙角，旁边歪着两只鼓囊的麻袋与两件黑色软皮行李。
第二间则堆满物件：自行车的金属骨架挨挤在一处，收音机方正的轮廓叠成小丘，缝纫机的台板层层相摞，每样都有数十之数。
最末那间窄小些，十几个细长木箱横陈地面，里头装着什么，一时无从知晓。
秦达保没有细究，只将所见尽数移走。
翻出围墙后，他躲在暗处抹了把额上的湿冷，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急又重。
这行当果真考验人的胆量，稍一慌乱便难成事。
天光已泛起灰白。
他不敢耽搁，拔腿朝家的方向奔去。
街道空荡得反常，平日晨起活动筋骨的人影一个不见。
腹中空空时，谁还有力气动弹？不如蜷着节省些气力。
回到自家院落，父母房内鼾声仍沉。
他闪进耳房，闩好门，下一刻便置身于那片独属之地。
田里的作物他顾不上看，径直走向院中的屋舍——两侧厢房里，麻袋堆成的矮墙几乎触到梁下，离屋顶尚有一段距离。
随手解开几个袋口，米粒的莹白、面粉的细润、玉米面的淡黄陆续显露。
粗略估量，米约莫千余斤，面粉稍少些，余下近两千斤尽是玉米磨成的粗粉。
原来所谓**，困住的只是无力挣扎的寻常人。
那些有门路的，何曾短过吃食？
但秦达保清楚，更大的艰难还在后头。
城里人好歹有定量的粮食维系，乡野之地却将陷入真正的绝境。
如今竟有人高喊一亩地能出万斤粮，这般虚妄之言带来的后果是，缴完公粮后，农人手中所剩无几，甚至反欠下债项。
种地的人自己吃不饱，年景好了依旧挨饿，这道理该向谁讨？
待到明年，官仓再无余粮可放，野地里的菜根都被掘尽，树皮剥光，那时便是人命如草芥的时节……
秦达保并非心肠柔软之辈。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能重回此刻，但他知道，重生不是教他扮演救世之主。
护住自家周全，才是他能做的第一件事。
樟木箱盖掀开的瞬间，黄澄澄的光刺进眼里。
里头码着长短不一的条块，沉甸甸压着箱底。
他伸手拈起一块掂了掂，小的压手，大的更沉。
旁边叠着十来口木匣，揭开一角，霉味混着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卷画轴边缘已泛出深褐，倒是那几幅字，墨色还透着乌亮。
他没细看，只将匣子推到墙边——这些东西眼下换不来半袋白面。
两只鼓囊的麻袋和黑皮包倒扣过来。
哗啦一声，纸币涌了一地。
多是皱巴巴的零票，可里头夹着两叠挺括的十元钞，墨色浓重，边角锋利。
他指尖拂过票面，触感微糙。
去年冬才流通的版式，再过几十年，这一张纸能抵城里半间屋。
皮包里滑出各式票证，方方正正摞成小丘。
他捏起一张肉票，对着光看水印。
喉结动了动，仿佛已嗅到烤鸭油皮下的焦香，听见铜锅里汤汁滚沸的咕嘟声。
盘腿坐下，他开始理那堆钱。
手指捻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数到后来，指尖发麻，腕子发酸。
总数清点时，他顿了顿，五万八千三百二十七元四合院所有住户的积蓄叠在一起，也凑不出这个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墙边靠着的自行车轮毂映着幽光，收音机的旋钮蒙着灰，缝纫机头沉默地低垂。
还有那几大袋蓬松的棉花，素色布料卷得像沉睡的巨茧。
都是难寻的物件，只缺油腥——可他恰好不缺这个。
笑声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闷沉，短促，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上辈子加这辈子，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最后那排长条木箱撬开时，他呼吸一滞。
三箱躺着涂满黄油的长枪，金属部件在昏暗里泛着冷蓝。
另一箱是短管型号，再两箱是带木托的长柄家伙，余下全是黄澄澄的**。
他太熟悉这些了——从前在局里的小库房，每日清点的就是这些铁疙瘩。
捡起一支，指腹擦过枪栓，冰凉的触感直窜到脊椎。
加兰德m1，八发**，四百米内指哪打哪。
民间叫它大八粒。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支新枪，油膏的气味辛辣刺鼻。
他蹲在那儿，掌心渐渐沁出冷汗。
这么多**，怎么会流到一个**头子手里？
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时，秦达保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十支或八支使用过的旧物或许还能解释，可这些簇新的物件整齐排列在昏暗中，泛着未经历硝烟的哑光。
距离那场席卷一切的动荡结束尚不足十年，这种崭新本身便成了最刺眼的疑点。
他收回手，掌心残留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眼下揣测毫无意义，更紧迫的是如何将那个特殊空间里的物资带到日光下。
给家人使用这件事需要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这层外衣的织法让他感到太阳穴隐隐发胀。
伸展僵硬的肩背时，他忽然意识到昨夜清点的收获里缺少了计时的工具。
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海鸥的工厂五五年才立起招牌，上海牌晚一年，北京牌更是今年才传出机器运转的声响。
技术尚在襁褓中，即便握着票据，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后多半也是空荡的。
如今市面上流动的都是远渡重洋而来的舶来品，而此刻的风向正将一切外来之物推向边缘。
若真想寻一块表，只能去那些收售旧物的铺子碰碰运气。
想到那些铺子，他眼底重新聚起光亮。
那里堆叠着被时代浪潮冲刷上岸的种种物件，无需票据，特别是那些木制的家具。
许多年后，某些木材会被冠以“紫檀”
“花梨”
之名标出令人咋舌的数字，而此刻它们正沉默地蜷缩在尘埃里，与破铜烂铁无异。
仅靠偶尔提去集市售卖的肉块，终究难以彻底打消家人的疑虑。
他需要更周全的谋划。
他向来不是会在死胡同里长久徘徊的人。
思路暂时淤塞，便搁置到明日。
转身进入那片独属于他的隐秘领域，让清水带走疲惫。
从前世到今生，他对洁净的那点执拗偏好，倒是一丝未变。
鼻尖传来细微的搔痒感，像是有羽毛轻轻扫过。
秦达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一揽，便将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圈进臂弯。
咯咯的笑声贴着胸口震动起来，带着挣扎的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