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我没干坏事啊……”
他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躲在人后头煽风**，撺掇别人跟公家作对，”
他顿了顿，“这不算坏事？”
“冤枉！我真没有……”
“用不着喊冤。”
他截断话头，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也没工夫听你掰扯。
王大勇，高家那两兄弟，该吐的都吐了。
你家祖坟里埋的那些玩意儿，我们也请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瞬间灰败的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宝斋的面孔褪尽了血色。
他直勾勾盯着达保的方向，瞳孔里却空无一物。
多年经营，顷刻间碎成了粉末。
“押走！”
两条人影从人群里蹿出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拖到场子**，按倒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麻绳勒进皮肉，很快将他捆成个粽子。
一块早就备好的木牌挂上他的脖颈，牌面上六个墨字又黑又沉：狗地主王宝斋。
这是要游遍全公社的。
再过几日，还有公审大会等着他。
“王文顺！”
“王文魁！”
“王狗剩……”
达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每喊出一个名字，就有民兵上前拖人、捆绑。
不过片刻工夫，场边已跪了十几个人影，都是村里素来不安分的。
打谷场上的呜咽声连成了片，压得人胸口发闷。
有眼尖的瞧出些门道——这些被捆起来的，不是王庄就是五家店的人，秦家沟的一个都没沾上。
那人心头一沉，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出声。
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可讲。
达保脸上没什么表情。
干上这差事，有些时候，恶人的名头不想背也得背。
韩千月从他手里接过那只铁皮喇叭，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却稳得像块石头。
“都静一静。”
他顿了顿，等场子里抽泣声低下去，“我晓得，大伙儿对成立生产队有想法，觉得是多此一举。
可我今天把话摆在这儿——上头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社员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一排人。”今天绑起来的这些，明里暗里，没少跟公社唱反调。
肚子里揣着私心，打着小算盘，变着法儿搞破坏、拖后腿。
这种行为，绝不能轻饶。”
话锋却在此处一转。”可话说回来，这些人也是家里的壮劳力，顶门立户的汉子。
咱们公社办事，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总要给一条回头路走。”
他提高了音量，字字砸进风里：“我以公社负责人的名义宣布：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除了几个带头的，其余人，现在松绑！由生产队监督劳动，以观后效。
往后老老实实干活，前账一笔勾销；要是再敢跟公社作对——”
他停下，目光如冷铁扫过全场，“牢房的门，永远敞开着。”
绝处逢生。
跪着的人里，好几个身子一软，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他们的家人也跟着抹泪，朝着台子的方向不住作揖。
这本就是事先议定的局面。
达保自然没二话，只抬了抬手。
苟富贵小跑着上前，挨个解绳子。
最后仍被捆着的，只剩王宝斋、王文顺和王狗剩三个。
短短二十分钟，像在**殿前打了个转。
那些被松开的人，后背的粗布衫子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皮肉上。
他们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灰溜溜挪回人群边缘，蜷着身子坐下。
反对的声音，至此彻底死绝。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卷过草梢的嘶嘶声，每个人都屏着呼吸。
韩千月再度举起喇叭。
“现在宣布：四季青公社工农第一生产队，正式成立！”
秦庆福在台侧用力一挥手。
早就候着的锣鼓班子猛地敲打起来，锵锵咚咚，震得人耳膜发麻。
场子里的死寂被硬生生撕开，一股虚浮的热闹气漫了上来。
敲打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韩千月抬手向下压了压。
锣鼓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风还在吹，带着远处田野尘土的气味。
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公社党委决定，只要生产队成立了，救济粮马上发放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这民以食为天，社员们一听要发放救济粮，登时就人声鼎沸，大家都高兴了起来，
要是早知道成立生产队有这么大的好处，傻子才反对呢！
“下面我宣布任命名单，第一生产队支书王栋桥，生产队队长秦有福，会计…”
接下来的人事任命就顺理成章了，就连秦庆荣都当了一个生产小队的小队长，这下他也没话说了，皆大欢喜。
达保正在跟爷爷奶奶说话，奶奶拉着左明月的手就没放开，左明月也不是做作的性格，娘俩相处的十分融洽，
秦庆福在台上讲话，韩千月和大丫走过来，韩千月一脸的笑容，亲切地说道：“两位老人家，你们好啊？”
达保介绍道：“爷，奶奶，这位是我们公社的韩书记，她的爱人和我大舅在一起工作，关系非常好，
这个是我大师哥的女儿，叫大丫。”
大丫上前敬了个礼，甜甜的叫了声：“太爷爷，太奶奶。”
老秦头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好好，一会儿家去，我给你们包饺子吃，羊肉馅的。”
达保摇摇头：“奶奶，市里的案子还没完，我得回市里。”
爷爷奶奶满脸的失望，可也知道大孙有正事要忙，也就没多说什么，
达保把爷爷拉到一旁，低声问道：“爷，大柱哥他们回来没有？有没有收获？”
老秦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也低声说道：“昨晚回来的，这回往山里走的深了一点，现在山边的野物不多了，只能往远了走，
收获还挺大的，打了三头野猪，加一起有六百多斤，还有几只山羊，也有二百多斤，关键是打了一头鹿，这也有七百多斤。”
“人怎么样？”
老秦头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伤了三个，但是没大碍，养个一两个月也就好利索了。”
“爷，我已经联系妥了，轧钢厂那边有多少肉要多少肉，一斤肉换四斤玉米面。”
“哎呀，那可太好了。”
老秦头乐的胡子都撅起来了，连声说好，
“不过得起早送去，如果工人们都上班了，看到就不好了。”
“那这样，今儿半夜让他们走，早上四五点钟就到了成不？”
达保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行，我现在就把人带回派出所处理，然后回城里，明儿早上我在轧钢厂大门口等着。”
“好，明天让你二叔去，他认识道儿。”
这边说妥了，达保就去跟韩千月商量，韩千月点点头，今天的事很完美，接下来也就不用达保带着民兵守着了，
韩千月暂时还不能离开，后续的安排必须处理妥当。
达保让左明月和大丫留在原地保护她，自己则把王宝斋三人扔进卡车货厢，带着民兵队伍返回派出所。
他没有察觉到，古月玲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始终在他和左明月之间来回移动。
回到派出所后，达保解散了随行的民兵，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动身回城。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妹妹了，心里实在惦记得紧。
进城之前，他又绕路去补充了些吃食——五只烤鸭、十只道口烧鸡，手里的肉票一下子全用光了。
接着称了几斤点心饽饽，粮票也所剩无几。
他琢磨着，是该再去那个地方转转了。
这次，他想起天桥一带有个绰号“小耳朵”
的人物。
那人在京城名头响亮，早年间在天桥附近跺跺脚，半个城都得晃三晃。
所谓天桥，正在永定门内，北临正阳门大街。
那儿有座汉白玉石桥，三梁四栏，桥底淌着条自西向东的窄河。
老话说“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
，便是形容这处的热闹。
从前许多跑江湖的艺人在此摆摊卖艺，杂耍、说唱、摔跤，每日喧哗不绝。
那地方旧时被称作善扑营，是官办的摔跤场子，里头的跤手叫作扑户。
小耳朵家里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
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他和弟弟两人。
兄弟俩从小拜在跤王宝文善门下，学了一身真功夫。
宝文善过世后，小耳朵走遍天津北京，挑战同行从未输过，接替师父成了新任跤王。
慕名来拜师的小伙子多得数不清，民国最风光时，他门下有名有号的徒弟就有上百人。
这么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个个身手不弱，动起手来又狠，寻常人谁敢招惹？就连那时京师监狱的负责人金海，见了他也得客气三分。
京城解放以后，小耳朵遣散了绝大多数徒弟，只留下几个无亲无故的年轻人，转而做起了别的营生，渐渐做大，成了城里四方势力之一。
如今达保盘算到他头上，只能说是小耳朵时运不济——先前那些整顿行动都没能把他怎样，眼下却被一个身怀秘密的少年给盯上了。
回去的路上，达保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摸进小耳朵的仓库。
直到走近那座熟悉的大院门口，他才察觉不对劲：站岗的卫兵竟然拦住了他，不准他进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仔细看，岗哨全都换了生面孔，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满腹疑惑中，他借用门岗的电话往家里拨了过去。
不到十分钟，陆老爷子的警卫员小跑着赶来，将他接进了大院。
警卫员解释过后，达保才明白过来。
驻防部队已经轮换，现在由保定来的队伍负责警戒，并且严格执行凭证出入的规定。
他仍然有些困惑，直到见了陆老爷子，听对方提起周全杰那件事，才理清来龙去脉。
被带走的那十六个年轻人里，有两位的父亲正是警卫团的正副团长。
出于谨慎考虑，上级决定更换整个警卫部队——毕竟这处院落中居住的都是军队高层及其亲眷，万一出了任何差池，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整个下午，达保都被妞妞缠着陪她玩耍。
小姑娘像块粘人的膏药，紧紧跟着哥哥半步不离。
等到雯雯也放学回来，他就更脱不开身了。
晚饭桌上，陆秀娥告诉达保，许家那两间正房连带一间耳屋都已经买了下来，手续全部办妥了。
达保心里一亮。
这下可宽敞了，整个后院都将属于他们一家。
眼下正是春天，正好能把屋子好好修整一番。
他盘算着，明天从轧钢厂回来就去找雷师傅，这回连房子带院子，都得彻底收拾收拾。
晚上七点多，达保正准备和父母一起回四合院，电话铃声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