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又急又密，像一梭子打出去的**。”……张副部长，您评评理，简直不成体统！陆建邦是这样，那个王国华更是……”
听筒里传回的嗓音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糙质感。”很好，宝坤。
你的看法与部里的考虑不谋而合。
保持警惕，盯紧那两个人。
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向我汇报。
大约再过一个星期，我会兼任市局政委。
到时我们再详谈。”
“太好了！”
郭宝坤的脊背松了松，“那我先挂了。
祝您身体康健。”
话筒搁回机座，没有发出声响。
他脸上浮起一片无声的笑意。
早年笔墨生涯浸出来的底子，三八年便投身**，却始终伏在案头，连枪柄的冷硬都未曾真切握过。
谁能料到，半寸军功也无，竟一步步踏上了厅级的台阶，更在这实权最重的局里坐稳了副局长的交椅。
看来，千般本事，终究抵不过背后那座山。
……
陆建邦鼻腔里嗯了一声。
他从来不是能任人揉捏的面团。
一个郭宝坤，还不值得他抬眼皮。
真正让他悬着心的，是即将到任的张秉谦。
那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张秉谦比他年长六七岁，资历也深，长年累月在保卫部门打转。
当年苏区那场**，Ab团星散之后掀起的肃反浪潮，这人便是推波助澜的手之一。
多少人的性命断送在那段日子里。
建国后，他被安置进公安部，位列第三副部长，排位还压着陆建邦两名。
凡是从那段岁月里走出来的干部，手上都沾着洗不净的东西，心肠硬得像铁。
陆建邦觉得后脑隐隐发胀。
视线一转，落在达保身上，他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是了，得寻个空当，好好跟这外甥聊一聊。
那小子脑袋里，或许能掏出些主意来。
莫歧远的目光扫过达保，又落向旁边的左明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左明月没作声，倒是达保接了话。”想见见彭文明和古月玲。”
“彭文明？”
莫歧远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掺着别的东西，“那位现在可不好受。
你那位师侄女一脚下去，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改了道。
眼下关在里头，成天嚷着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古月玲倒是安静，跟哑了似的，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瞧着跟丢了魂没两样。
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看的？”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惨？他们觉得这就到头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响，“我和我未婚妻心里这口气要是咽不下去，谁也别想舒坦。”
“好！”
莫歧远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屋里嗡嗡响，“是条汉子！就该这样，动了自己的人，拿什么赔都不够。”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跟我走。”
达保起身朝办公桌走去。
桌上原本搁着的四条烟不见了。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陆建邦，又转向王国华。
那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仿佛压根没注意到他。
桌角还躺着两条没拆封的烟。
达保伸手捞过来，指腹蹭过眼角——那里干干的，什么也没有。”我的烟呢？”
陆建邦像是刚听见，扭过头“咦”
了一声。”那四条？不是专程拿来给我的么？”
达保差点笑出声。”还我两条。
剩下两条，归你。”
“成！”
陆建邦拉抽屉的动静格外利索，抽出两条烟推过来，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总算没白惦记。
达保把两条烟往腋下一夹，跟着莫歧远和左明月出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里头传来王国华拔高的嗓门：
“赶紧的！见者有份，一人一条！”
陆建邦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隔着门板有些发闷：“凭什么？我自个儿留下的东西，分给你算怎么回事？”
“陆建邦你行！”
王国华像是急了，“往后咱俩没交情！你看我还让你摸着一根烟丝不！”
门外，达保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弧度不知是无奈还是觉得滑稽。
这两个老家伙……
莫歧远憋着笑，肩膀微微发颤。
能把两位老领导折腾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走到摩托车旁，达保掀开后备箱盖，手臂往里一探——那两条烟消失在阴影里，实际上已收进别处。
再抬手时，只剩一条完整的烟卷握在手中。
他把烟递向莫歧远。”莫处长，这条您和龙处长分着尝尝，图个新鲜。”
莫歧远盯着那条烟，眼神直了一瞬。
这两天他没少听人念叨，都说秦达保手面阔绰。
别的方面暂且不论，眼下这情形，倒是坐实了那些传闻。
……
市局后院就是京城看守所，与警备科只一墙之隔。
看守所设着内外两道厚重的铁门，除非有车辆进出，平时人员往来都走侧边的小门。
要到许多年后，这里才会由武警部队接管——而那支部队，得等到八三年四月才会正式成立。
眼下在围墙内巡视的，仍是穿着军装的士兵。
这些士兵来自警备区，专门拨出一个连队，负责看守所的日常巡逻与警戒。
这座看守所建于五零年，三排灰扑扑的平房被走廊连成一片，划作三个**的监区。
走廊尽头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那种寒意就贴上了脊背。
日光并非照不进来，可一旦踏入这条通道，温度便骤然跌落，仿佛两侧墙壁里嵌着看不见的冰。
莫歧远走在前面，达保和左明月跟在后面，空旷的脚步声在通道里荡出回音，又像是许多细碎的脚步混在其中。
局里最近案子多，涉及的人一批批送进来，白日里也少了往常的嘈杂，反倒让这份寂静显得格外沉重。
第三监区关着女犯。
十几间囚室大多空着，只有五间里头有人影。
彭文明也在其中——原本该去男监区的，可出了那档子手术，上头斟酌之后，还是扔进了这边。
放在男人堆里，他怕是连裤子都保不住。
如今和古月玲关在同一间，由八个女犯轮流照看两人的伤。
领路的女警手里那串钥匙哗啦作响，边走边低声说着：“那个彭文明就没消停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扯着嗓子喊爹喊娘要救命。
二十分钟前刚打过针，这才安静下来。
古月玲倒是没闹，总缩在角落里掉眼泪。”
铁栏杆横在眼前。
囚室里头是通铺，木板搭成的床几乎抵着两头墙壁，只留下狭窄的一条地面。
彭文明躺在靠墙那边，胳膊裹着夹板，下半身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像截木头。
古月玲坐在另一头，半边脸缠着纱布，双手环抱住膝盖，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对面墙壁。
左明月望着里头，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火忽然就散了。
这两个人困在此处，每一刻都是煎熬，再做什么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她拽了拽达保的袖口，声音很轻：“走吧。”
两人转身的瞬间，栏杆里头突然响起碰撞声。
古月玲扑到了铁门前，手指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向前够着。”秦所长！左同志！求求你们……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都是李长友撺掇的，我一时糊涂啊！你们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她原本生得秀气的脸，现在被纱布遮去大半，散乱的头发黏在额角颈边，反而显出几分扭曲。
见外面的人停下，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铁栏。
女警立刻厉声喝止：“古月玲！站起来！”
跪着的人仿佛没听见。
她眼睛只盯着栏杆外那两道身影，嘶哑的哀求一声接一声：“左明月，我的脸已经毁了……再也不会碍你的眼了，你抬抬手，放过我这一回吧……”
左明月犹豫了。
年轻女孩终究经历得太少，心底还留着柔软的角落。
古月玲立刻捕捉到这丝松动。
她把脸贴进铁栏的缝隙，手指拼命向前伸，几乎要触到对方的衣角。”求你了……”
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带着颤，“我父母都是教书人，我自己还在念大学……不能进监狱，绝对不能……”
左明月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达保将她轻轻往后带了半步，自己迎上那道迫切的目光。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教师的女儿，高等学府的学生——光天化日里，却能伙同旁人给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子下药，去谋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停顿片刻，铁栏内外都只剩下呼吸声。”所以啊，学校筛得掉成绩差的，却筛不净骨子里的恶。
不是每个犯事的都天生歹毒，也不是每个读书多的都配称好人。
古月玲，皮囊或许光鲜，内里却未必。”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路是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
两人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古月玲仍立在原处，手指死死扣着冰凉的铁栏。
忽然她猛地将额头抵了上去，旧伤口的缝线在压力下崩开，纱布边缘迅速渗出一小片暗红。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慢慢滑坐回那张硬木板铺上，眼神又恢复了先前的空洞。
夜深之后，监室里响起极轻的摩擦声。
一片碎瓷的边缘在昏暗中划过某个脖颈，接着是另一道。
等同屋的人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只摸到两具早已僵冷的躯体。
跨出看守所那道铁门时，达保和左明月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左明月抬手遮了遮，连日积压的沉闷似乎被风吹散了些。
两人都没说话，但肩并肩走着，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同莫歧远道别后，他们先绕去了轧钢厂。
达保让左明月在厂门外等，自己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再从里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三条用草绳穿着的肥鱼。
廖美玉接过时眼角笑出了褶，转身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之前说好的正式工介绍信。
虽然暂时用不上，但这种东西总不会嫌多。
带着左明月，不方便去罐头厂取那二十箱货。
摩托车载不下，空间的秘密也还不到说破的时候。
并非不信任，只是怕吓着她。
两人商量几句，决定转去王府井。
那家百货公司早年有娄姓商人的股份，五五年后全归了公家。
如今它挂着“全国第一商店”
的名头，货品确实齐全，据说八十年代最盛时经营过近五百万种商品。
但这年头，光有钱不够，票证才是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