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忙在衣襟上抹掉掌心的汗，从虚空里抓出一杆长枪，枪托抵上肩窝。
老虎颈后的毛发骤然竖起。
它偏转硕大的头颅，视线扫向侧面的山坡——就在这瞬息之间，爆鸣撕裂了空气。
某种沉重而迅疾的力量狠狠撞上它的颅骨，整个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轰然砸在地面，连一声呜咽都未能发出。
旁边的熊罴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刻扭身便逃，四肢刨起泥土与碎叶，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深的林子里。
山坡上的人影提着枪走了下来。
他脚步很轻，踩过枯枝时几乎没有声响。
枪口始终指向倒在地上的巨兽。
走近后，他用靴尖碰了碰老虎的前肢，那躯体毫无反应。
右眼的位置成了一个深陷的窟窿，周围皮毛沾染着暗红与粘稠的混合物。
这正是他想要的——弹丸从最脆弱的部位贯入，完整地保留下了这张皮。
为此他特意换掉了原先那支枪。
他抬起手，老虎的躯体便从原地消失了。
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不可见的领域里运作，将骨骼与肌肉从皮毛上剥离下来。
展开的虎皮摊在意识中，色泽鲜亮，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一丝满意的情绪掠过心头。
他移来一口曾经装过卷轴的陶缸，注**冽的泉水，将整张皮浸了进去。
腥气会在水中慢慢消散，几天之后，或许能留下一点类似雨后草木的气息。
大山深处的跋涉还在继续。
他在一片橡树林边缘遇上了一群野猪，大大小小一共十二头。
枪声断续响起，最后八头倒在了林间空地上。
其中有一头獠牙突出的公猪，三头体型肥硕的母猪，还有四头毛色浅淡的幼崽。
抬头看了看树冠间逐渐暗淡的天光，他知道今天来不及出山了。
心里忽然惦记起那个小家伙。
辨认了一下方向，他转身朝着有温泉的山谷走去。
林间光线消失得很快。
足足走了两个多钟头，眼前才出现那道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缝。
浓密的绿意将入口伪装得天衣无缝，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通道的痕迹。
钻出最后一片树丛，湖泊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趴在岸边，屁股高高撅起，左右摇晃着。
有些日子没见了，光看那背影的轮廓，估计重量已经超过百斤。
熊的成长周期很长，但这小家伙还不到一年，能长成这样，大概是因为从来不必为食物发愁。
所谓冬眠，从来不是它们天生喜欢沉睡，不过是寒冷季节里找不到吃食，为了活下去被迫的选择罢了。
他刚要迈步走过去，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陡然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七八道灰色的影子从对面森林里窜出，径直扑向湖边的那个身影。
小熊猛地人立而起，身高竟已接近成年人的胸口。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厚实的掌爪挥出，一匹狼被凌空拍飞，摔在几米外的碎石滩上。
他立刻动了。
手一伸，那支熟悉的**便握在掌中。
脚步站稳，肩抵枪托，食指连续扣动。
清脆的爆鸣一声接着一声。
三匹已经扑到小熊身边的狼应声倒地。
剩下的四匹转身就逃，但它们的速度终究快不过飞行的弹丸。
他一边向前奔跑，一边继续射击。
几声短促的哀鸣之后，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小熊茫然地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终于认出了来人。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兴奋与委屈的吼叫，整个身体冲撞过来。
他收起枪，张开手臂接住了这个炮弹般冲来的小胖子。
熊崽撞进怀里时，喉咙里滚动的呜咽带着颤抖。
他低头看见那道横贯肩胛的撕裂伤——皮肉外翻的边缘已经泛灰，腐气混着草屑黏在毛发间。
不是新伤。
他抱起这团沉甸甸的温热走向湖岸，掌心能触到肋骨随着抽噎起伏的节奏。
下次再想这样托着它，恐怕胳膊就该发酸了。
湖水被掬起时泛着碎银般的光。
水流冲刷过伤口，腐肉间露出新鲜的猩红。
熊崽仰头吞咽他掌心里聚起的那捧水，喉结急促滑动。
变化发生得几乎能用眼睛捕捉：血污被冲散的瞬间，嫩肉像初春藤蔓般从伤口边缘探出，交织成深褐色的痂壳。
呜咽声停了，它用头顶蹭他的膝盖，湿漉漉的鼻尖在裤腿上印出深色的圆点。
他起身时裤腿被熊掌勾住。
那团毛球急得原地打转，前爪在草丛里刨出沙沙的响动。
直到它从草根深处叼出个蠕动的灰团，小心翼翼搁在他脚边。
掌心里那团东西比鸡蛋大不了多少。
紧闭的眼缝渗出黏液，粉色的嘴嚅动着寻找温度。
他凑近时闻到了奶腥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然后看清了额头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斑纹。
指尖一颤，那团温热差点从掌心滑落。
不是猫。
是还没学会睁眼的幼虎。
湖边那些凌乱的爪印突然有了答案。
熊崽先前趴在岸边，原来是在用体温烘着这个抢来的活物。
他托高些，让午后光线落在那些绒毛上。
粉色的肉垫随着呼吸微微收缩。
熊崽开始比划。
前爪模仿狼扑的动作，又指向森林深处，最后抱住自己的脑袋左右摇晃。
他看懂了：狼群趁母兽离巢时盗走幼崽，逃进这座山谷，却被熊崽中途截下。
所以那头母虎才会发狂，才会不顾一切冲向熊罴的领地——它丢了自己的孩子。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扣动扳机的记忆突然变得滚烫。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团需要依靠他体温才能存活的小东西，舌根泛起铁锈般的涩味。
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泉水从虚无中凝聚，滴在幼虎黏结成缕的绒毛上。
污垢化开时露出底下乳白色的皮肤。
几滴水珠落进它嚅动的嘴里，那对小耳朵突然动了动。
眼睛睁开的瞬间，琥珀色的虹膜里映出他俯低的脸。
叫声细得像风吹过草尖。
它开始舔他的虎口。
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带着幼兽特有的、毫无保留的亲昵。
他将脸埋进那团带着奶腥味的绒毛里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掌心里已经空了。
森林里会多出两个忙碌的小身影——狐狸得学会用尾巴圈住乱爬的活物，松鼠恐怕要愁掉不少绒毛。
等他走出这座山，供销社玻璃柜后面那些铁皮罐子，总该有一两罐能兑成乳汁。
狼尸躺在不远处，皮毛在夕照下泛着青灰的光泽。
肉是不会吃的，但硝制过的皮子铺在炕上，应该能抵住冬夜渗骨的寒气。
熊崽凑过来嗅了嗅枪管，它现在能听懂“鸡”
和“饿”
连着说是什么意思了。
他拉栓上膛，金属碰撞声惊起了灌木丛里的飞虫。
熊崽跟在他斜后方，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喉咙里滚出的吼声惊散了林梢最后一点余晖。
野禽扑棱棱惊飞四散时，树下的青年嘴角扬了起来。
移动的目标比钉在枝头的叶子有意思得多。
枪声断断续续响了许久，林间渐渐恢复寂静时，他清点着收获——三十来只羽毛鲜亮的飞禽已经妥善收好。
近来杂事缠身，下次进山不知何时，多备些总是好的。
那团毛茸茸的影子跟在他脚边钻出林子，兴奋地窜到水边，爪子拍打着浅滩，溅起一片银亮的水花。
它大概想用鱼来款待他。
恰在此时，一群野羊踱到湖边饮水。
这处山谷少有威胁，偶尔闯入的外来者也被这毛团赶跑，因而羊群个个膘肥体壮。
青年又举枪撂倒五只，其余的才嘶叫着逃进暮色。
天光暗得很快。
他采来宽大的叶片，在岸边和了泥，将处理干净的禽肉抹足香料，用叶片裹紧，再糊上厚厚的泥壳。
十个泥团在脚边排开时，那毛团已经吭哧吭哧从林子里拖出一段枯木，摇摇晃晃拽到他跟前。
这些生灵的机灵劲儿有时真叫人吃惊——它们能模仿人站立招手，甚至懂得扳开车门。
青年心里一软，伸手把那热乎乎的身子揽过来，揉了揉圆滚滚的脑袋。
小家伙舒服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枯木被他收走又取出时，已整齐劈成柴薪。
篝火很快燃了起来，跳跃的火舌舔舐着渐浓的夜色。
他把那些泥团逐个埋进火堆深处，然后仰面躺倒在草甸上。
毛茸茸的脑袋枕着他的腹部，一同望向天际。
忙活完这一阵，星星已经缀满了夜幕。
那是种沉静的蓝，密布的光点在后来的都城几乎绝迹——工业的尘烟早已吞没了如此清澈的夜空，也吞没了这片安宁。
他摸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
烟与酒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瘾，更像一种仪式。
头三口的滋味最值得细品，之后便只是惯性的延续。
这习惯或许刻在骨子里，带着旧时宅门中人的讲究。
液体滑入喉间，丝绸般的暖意迅速蔓延，随即化作一团火在胸腔里腾起。
那香气是复杂的，糅合了谷物焙烤的焦意、花蜜的甜润与酒曲的深沉，一层层在舌尖化开。
身旁的小家伙忽然翻了个身，湿漉漉的鼻尖凑到他颊边，哼哼唧唧地蹭。
他偏过头，眯眼瞧着那对亮晶晶的黑眼珠：“你也馋这个？”
圆脑袋晃了晃。
他手腕一倾，一道清亮的弧线落进张开的嘴里。
小家伙乐得直跺爪子。
一瓶很快见了底。
积压多日的烦闷、紧绷、不安，还有那些说不清的惶惑，忽然间都散在了带着草腥的风里。
毛茸茸的爪子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摇——还没喝够呢。
晨光从林隙间漏下时，宿醉的钝痛才缓慢地在达保颅骨里苏醒。
他撑起身，手掌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重影。
湖边，那个毛茸茸的罪魁祸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鼾声如雷，震得近处水面漾开细密的纹。
几头鹿在不远处低头啜饮，林缘有三两道灰褐的影子正埋头啃食草叶。
昨夜那堆火早已冷透，只剩十团裹着泥壳的东西还在散出稀薄的热气。
他踉跄站起，脚下不知踢到什么硬物，一个趔趄，低头看见是只空了的酒瓶。
天色估摸着已近晌午，不能再耽搁了。
左明月那边，一整夜不见人影，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冰凉的湖水拍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寒噤，混沌的脑子霎时清明。
他取出那杆熟悉的**，几声短促的脆响撕裂林间的静谧。
饮水的鹿、嚼草的野驴，应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