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在这里了？”
他抬眼看向胡广柱。
“都在，都在。”
村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又聚拢起来，“连去年刚生的娃娃都登记上了。
咱们虽然偏，该办的手续从来不马虎。”
屋外传来脚步声。
是谢明带着另外两个公安过来了，他们停在门口，没进来。
谢明的目光和屋里的那双眼睛短暂交汇，随即移开，转向打谷场上那些越聚越多的身影。
风又大了些，把谷草垛上的碎屑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胡老汉推开村委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会计侧身让几位穿制服的人先进屋。
会计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去叫人烧点热水。
为首那位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用麻烦，先把户籍册子拿来。”
屋里几条长凳空着，除了那位发话的同志稳稳坐下，其他人都站着。
胡老汉偷偷瞄了一眼，心里更笃定了。
这位坐着的同志脸色白得有些扎眼，像新糊的窗纸。
他不敢耽搁，从墙角掉漆的木柜里捧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小心放在桌上。
手指慢慢划过泛黄的纸页，坐着的人头也没抬：“虎口峪，多少户？”
“八十二户，”
胡老汉赶忙弯了弯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去公社开会听到的消息，以后工分口粮都得按人头算，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人口……是六百七十二。”
册子被翻到了末尾。
突然一声闷响，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册子跳了跳。”胡扯！”
声音冷了下来，“这上面清清楚楚，连奶娃娃都算上，也才六百六十九个。
那三个人哪儿来的？你想给集体账目掺沙子？”
胡老汉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两只手慌乱地摇着：“不敢！领导，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啊！实在是……那三个，是这两年才进村的媳妇，还没往上登记。”
“媳妇？”
坐着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胡村长，看我年轻好糊弄？嫁进来的媳妇不上册，不分地，喝西北风过日子？”
胡老汉咧着嘴，吸了口凉气。
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浑身一抖，话才挤出来：“同、同志别生气……那三个女人，不是正经嫁……是，是花钱换来的。”
“花钱换？”
那双眼睛盯住了他，“新社会了，还能做人口买卖的营生？”
胡老汉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重重叹口气：“穷山恶水的，谁家姑娘肯来？不花钱，能怎么办？”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胡老汉后背都渗出了汗，才听见一句：“听着倒像那么回事。
成，带我们在村里走走，回去我也得有个交代。”
胡老汉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散了。
在他，在村里大多数人看来，花钱换来的女人算不得人，不过是传宗接代的物件罢了。
他不敢违逆。
全村人都眼巴巴盼着公社的救济粮。
前天山外亲戚来串门，说秦家沟那边已经成立了生产队，粮食马上就发下来——那可是半年里头一回听说能吃饱饭的消息。
虎口峪的人，现在做梦都想着这事。
胡老汉和匆匆赶回的会计走在前面，领着那几位同志在土路上转。
脚步声引来了不少光脚的孩子，远远地跟着，眼睛乌溜溜地看。
孩子们围拢过来时，他从布袋里抓出几颗彩色糖块分给他们。
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些小手接过去，剥开时发出窸窣的声响。
不管大人们背负着什么，孩子的眼睛总是干净的。
穿白衣的年轻人很快被这群小身影接纳了。
他们在土路上跟着他走，鞋底扬起淡淡的尘土。
村庄不大，八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两侧。
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是一袋烟的工夫。
他在村子**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老者。
“带我们去那三户人家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得亲眼见到人，名册上才能添名字。
救济粮是按人头算的，规矩不能破。”
老者与身旁戴帽子的人对视了一眼。
戴帽子的男人轻轻摇头，老者脸上堆起皱纹挤出的笑容：“领导，这……没必要吧？就三个女人家，我们哪敢糊弄公家？”
年轻人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想让我对上级汇报假情况？”
他向前迈了半步，“越是遮遮掩掩，越说明有问题。
现在就去。”
空气突然绷紧了。
见年轻人动了怒，老者脖子一缩，肩膀不自觉地佝偻起来。
戴帽子的男人连忙弯下腰，双手在身前搓了搓：“同志别生气，别生气。
那三户的救济粮……我们不要了，行不行？”
年轻人目光落在那顶军帽上。
帽檐已经洗得发白，但款式还能辨认。”你这帽子，家里有人当过兵？”
提到这个，戴帽子的男人脊背忽然挺直了些：“我大儿子，在部队里，现在是营长。”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
“原来是军属。”
年轻人语气缓和了些，眼神却更深了，“那更该明白纪律。
除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他的眼睛眯成细缝，那目光像冬天的风刮过皮肤。
戴帽子的男人打了个寒颤，牙齿咬住下唇，侧脸看向老者。
老者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开裂的布鞋。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远处，几个村民站在屋檐下朝这边张望。
戴帽子的男人终于缓缓点头：“既然一定要看……那就看吧。”
他转头望向围观的人群，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
可那些面孔上只有茫然和好奇。
没有人领会他无声的暗示。
年轻人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两个穿制服的人悄然退出队伍，消失在巷子拐角。
戴帽子的男人走在前面，老者落后半步，两人的脚步拖沓而沉重，鞋底摩擦着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么光明正大，要么就别答应。”
年轻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井水，“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是觉得我好糊弄？”
戴帽子的男人脚下一顿，鞋跟狠狠碾进土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加快了步伐。
第一家院子就在前面。
土墙已经斑驳，木门虚掩着。
“这家……”
戴帽子的男人声音干涩，“媳妇是去年接来的，花了二十块钱。
家里就娘俩，儿子脑子不太灵光，但……传宗接代没问题。”
还没走到门前，院墙里就爆出尖锐的叫骂。
那声音撕裂了午后的寂静，像碎玻璃刮过铁皮。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好不容易怀上就给弄没了，你就是存心的！存心让我们家绝后！”
女人的哭喊混在骂声里，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女人的嘶喊从屋里刺出来，像碎玻璃刮着耳膜。”不生！你们这窝畜生也配留种？打啊！**我……我也不生！”
“反了你了！”
更老更厉的声音炸开，“二十块买你进门，就是给王家续香火的！柱子，听见没？这贱骨头不肯，那就往死里收拾！娘再给你买个能下崽的！”
“哎，娘！”
一个憨浊的男声应着，“你不听话，气我娘，还不让我碰……我**你！**你娘再给我买……”
院墙外的胡老汉和会计脸唰地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咒骂：这老王婆子，挑什么时候不好，偏挑公安在村里的时候闹！
“住手！”
胡会计刚吼出一嗓子，几道深蓝身影已经撞开院门冲了进去。
他跺跺脚，拽着村长跟进去，肠子都悔青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公安。
院里景象撞进眼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痴傻男人正抬脚猛踹地上蜷缩的一团。
那团影子毫无声息。
男人旁边立着个老妇，头发灰白挽成个紧揪，颧骨高耸，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年轻公安箭步上前，手掌一托一掀，正踹在男人脚踝上。
男人踉跄着倒退，一屁股墩坐在地。
公安没管他，蹲身去探地上女人的鼻息。
触到微弱气流，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半分。
老妇人这时扶起儿子，扭头就啐：“**！官家人你也敢勾？一看就是早有一腿的破鞋……”
年轻公安没抬眼。
另外几名同事已经围拢过来。
老妇人见状更疯了，她狠拍儿子后背：“柱子！有人抢你媳妇！弄死他！王家没这么受欺侮的！”
那傻男人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珠浑浊发红。
他猛地抓起倚在墙边的三股铁叉，爬起身就朝蹲着的背影捅去。
刚进院的胡老汉和会计魂飞魄散。”柱子！使不得——”
铁叉带起风声。
年轻公安抱着女人向侧旁滚开。
另一名公安伸手去抓叉杆，却只听“噗嗤”
一声闷响，铁齿穿透掌心，鲜血迸溅。
惨叫声撕裂空气。
胡老汉腿都软了：“柱子！你闯大祸了——”
傻男人拔出铁叉，血珠甩成弧线。
他再次刺向刚站稳的年轻公安。
年轻公安早已将背着的长枪顺到身前，食指扣下。
几乎同时，另外两个方向也响起金属撞击的轻响。
几声脆响接连炸开。
傻男人额头、胸口蓦地绽开几团猩红。
他晃了晃，后退两步，一条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含糊挤出个字：“娘……”
随后向前扑倒，再也不动。
院子骤然死寂。
老妇人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胡老汉和会计僵在原地。
墙头探出的那些看热闹的脸孔，全都凝固成惊恐的空白。
村民们惯常的吵闹与耍赖，总被耐心安抚。
无论是谁来处理，都像对待哭闹孩童般给予甜头。
他们便认定，只要闹腾就有好处可得。
但方才那阵枪响彻底击碎了这种认知。
男人抱起瘫软的女人，将她交给身旁穿制服的人。
他扯下自己衬衫的袖子，用力扎紧伤员不断渗血的手腕。
被帮助的人眼眶发烫，声音发颤地喊了句：“秦科长……”
“摩托车在那边。”
男人掏出钥匙，“立刻送他们去卫生院。”
“是！”
凄厉的哭嚎就在这时炸开。
一个老妇猛扑过来，指甲几乎要抓上他的脸：“还我儿子命来！”
男人侧身避开，顺势攥住她花白的头发向下一扯。
老妇还没反应过来，腕上已传来金属扣合的凉意。
“押上车。”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袭击工作人员，等着坐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