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保几乎要笑出声来，抬脚将他踹得踉跄后退，“合着我输了得认你当爹，你输了只叫我大哥？还得我顿顿给你张罗饭食？你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少年拍去腹部的鞋印，神色如常：“那你待怎样？”
“倒也简单。”
达保抱起双臂，“你若输了，便正经拜我为师。”
薛葵偏头思忖片刻：“拜师能得什么好处？”
“好处便是日日有好饭食。”
少年眼底骤然亮起光：“赌了！”
手掌伸到面前。
达保沉声道：“言出必践。”
薛葵抬手击上他掌心：“誓不反悔。”
指尖点向他额心，达保声音压低：“若敢耍赖，便将你捆在院里，饿足三日。”
“啰嗦什么。”
薛葵别开脸，喉间滚出不耐烦的咕哝，“磨蹭得叫人发慌。”
那股火气直冲脑门，达保几乎想立刻将这小子按在地上揍个痛快。
他咬紧后槽牙才压住冲动，转身时连话音都带着颤：“随我来！”
马厩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几日关押的人太多，虽已尽数押走游街，那股混杂着汗馊与**的酸腐气仍滞留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往鼻腔里钻。
“小白脸，你比划什么？”
薛葵踢开脚边干草，“要试什么快些。”
达保抬手指向拴马桩。
那是整根硬木夯成的桩子，粗得需两人合抱，深埋土中，露在外头的部分裹着经年累月的油汗与尘垢。
“你能将它打断么？”
薛葵绕着木桩转了两圈，伸手推了推。
桩身纹丝不动。
即便用上流星锤，怕也难在这实心木头上留下深痕。
“我能。”
达保说得轻巧。
少年从鼻子里哼出声：“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这般粗细，便是用锯子也得费两刻钟。
你若真能弄断它，葵爷我当场磕头拜师。”
“让开。”
薛葵撇着嘴退到一旁，那副神情活像咬了口烂柿子。
达保褪下外衫。
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肩背上，照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将衣衫搭在旁边的木栏上，向后撤了半步，足跟碾进泥地。
吸气。
蓄力。
腰胯扭转的瞬间，肩背如铁山般撞向木桩。
轰然巨响炸开。
木屑混着尘土冲天飞溅，断裂的桩子从中间豁开，上半截歪斜着砸进草料堆。
余震顺着地面传来，震得薛葵脚底发麻。
少年张着嘴，眼珠几乎瞪出眼眶。
达保拂去肩头的木屑，声音平静：“只用了五分力。”
薛葵突然怪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闷响，连磕三下。”我的亲娘！这本事绝了！我拜师！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师父！”
达保抬脚将他掀翻：“谁是谁的爷？”
他捡起外衫往厨房走去。
薛葵一骨碌爬起来追在后面，脚步声啪嗒啪嗒响。
“师父，方才那招叫什么？”
“师父，何时开始教我？”
薛葵的声音像关不掉的收音机，一个接一个问题往外蹦。
他问名字，问年纪，问那些不该问的琐碎事。
他又问要练多久才能赶上，又问功夫是从哪年哪月开始的。
见对方不答，他凑得更近，盯着那张皱起的脸，追问是不是头疼，不然为什么总用手压着额头。
“师父你收了我，算是捡着宝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如今像我这样模样周正、风度翩翩的，可不多见。”
“师父……”
“师父……”
被称作师父的男人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像是有群马蜂在里头筑了巢。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让这么个活宝黏上了身。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已经撸起袖子，咬牙切齿地喊着别拦我，今天非得让他闭嘴不可；另一个立刻附和，说等等，我也去，这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谁受得了。
能让心里头那点善念和恶念达成一致，都想让同一个人彻底消停的，恐怕天底下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住口！”
男人猛地低喝，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铁，“再吐一个字，我就拿针线把你那两片嘴皮子缝个结实。”
喋喋不休终于停了。
薛葵闭上嘴，眼神却飘过来，湿漉漉的，带着点被呵斥后的委屈，活像个受了气的旧式妇人。
男人走到水盆边，把手浸进凉水里，仔仔细细搓洗了一遍。
他用毛巾擦干手，这才转过身，从旁边抱起一个暖乎乎的小团子——那是他女儿。”我知道你叫薛葵。”
他语气平稳了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叫秦达保，是这派出所的负责人。
从今往后，也是你师父。
我的话，你得听。
不听，”
他顿了顿，“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听话。
不服气，也行，等你哪天能撂倒我再说。”
薛葵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消化这段话。
他下意识抬手搔了搔头发，细碎的头皮屑像冬天的初雪，簌簌落在肩头。”秦达保……原来你就是秦达保。”
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我爷提过你，说你本事大，立过不少功劳。
他让我跟着你，听你的。
我爷的话我肯定听，他让我听你的，那我就听。
不过……”
他话锋一转，梗着脖子，“听归听，你要是动手，我可不会站着挨打。”
“师父管**弟，天经地义。”
秦达保说得理所当然。
薛葵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关节。”哦——！”
他拖长了音，“闹了半天，你让我磕头拜师，打的是这个主意！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收拾我！”
秦达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否认：“你明白就好。”
这话像块石头，噎得薛葵顿时没了声响。
连手里刚咬了一口的、夹着酱肉的馒头，似乎也失去了滋味，嚼在嘴里有点发干。
秦达保瞥他一眼，盛了碗飘着蛋花的清汤，推到他面前。”薛葵，”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笃定，“我这一身功夫，是正正经经八极拳的门里传下来的。
不吹牛地说，论拳脚，这方圆几百里地界，能跟我过招的找不出几个。
你能进这个门，是你运气。
换作是我，半夜躲被窝里都得笑醒几回。”
薛葵捏着汤碗，没喝。
他眼珠转了转，黯淡下去的光忽然又亮了起来。
对啊，他心想，要是把这人的本事都学过来，等他再想动手，自己不就能……不仅能挡回去，说不定还能……让他也尝尝被按着头的滋味？到时候，该谁叫谁师父，可就说不准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畅，忍不住“噗嗤”
笑出了声，越笑越欢，肩膀都抖了起来。
秦达保见状，立刻抱着女儿向后退开几步，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眼神里满是警惕，仿佛在躲避什么不稳定的危险源。
院子里的空气刚因为这突兀的笑声泛起一丝诡异的涟漪，就被另一阵更尖锐的声响撕裂。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院门，脚步凌乱，带着哭腔的呼喊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所长！达保哥！不好了！我妹妹……我妹妹她让人给绑走了啊！”
秦达保脸色骤变，转身就从里屋冲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他厉声问道，声音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杂音。
林玉秀的哭声几乎撕裂了空气，整个人在原地踉跄打转。
过了半晌，达保才从她断续的抽噎里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公判会的宣读声刚落，分局的人便帮着谢明几个，将那些垂着头的犯人一个个推上卡车的后厢。
左明月牵着两个小姑娘的手，和大丫、林玉秀一道从公社中学的门里走出来，正打算往派出所方向去。
唐丽茹身边围着一圈公安大队的人，像是等人群散开些再动身。
孙谦带着赵五河和二狗，还在校门口疏导着攒动的人头。
——这是那一刻的轮廓。
就在她们经过供销社那排灰砖房时，门里猛地撞出四条影子。
其中两人一把夺过林玉秀手里的小丫头，转身便跑。
左明月和大丫几乎同时动了。
大丫的拳头砸在最近那人的肋下，闷响里对方蜷缩倒地。
左明月的手已经从腰间抬起，一声短促的爆鸣，另一个奔跑中的身影趔趄着跪倒，腿上绽开一片深色。
枪响像石子投入水面。
原本在四周警戒的民兵立刻朝这里涌来。
还站着的那两个男人见状，慌忙架起受伤的同伙，扭头又缩回了供销社的门内。
赶到的民兵迅速围了上去，枪口齐刷刷指向那扇木门。
林玉秀这才如梦初醒，转身朝派出所狂奔。
达保脚下一顿，怀里的女儿被他搂紧，人已冲了出去。
薛葵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嘴里低低啧了一声，拎起那对沉甸甸的铁锤跟了上去。
百来米的距离，呼吸之间就到了。
路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几条横着的**勉强拦着，不然人潮早淹了过来。
达保扫了一眼，韩千月和王土生已经到了场。
左明月和大丫正盯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
另一边，十几个公安大队的同志将唐丽茹护在中间，围得严严实实。
达保只看一眼，心里便沉了沉——这儿没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对付里头那些亡命徒。
他把孩子往左明月怀里一塞。
韩千月和王土生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现在他们抓了人，堵在里面，怎么弄？”
达保没答话，但脚步一停，四周的嘈杂仿佛瞬间静了一瞬。
指挥权无声地移交了。
左明月一扭头，看见薛葵，瞳孔骤然缩紧：“你怎么会在这儿？”
薛葵也扬起了嗓子：“哟，外国小子，你倒是在这儿？”
达保没理会这两句交锋，朝左明月偏了偏头：“带暖暖回去。
所里。”
左明月点头，吐出一个“好”
字。
方才乱麻般的心绪，在达保站定的那一刻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达保转向公安大队那圈人，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你们护送唐同志回所。
派出所马上封闭，许出不许进。”
“是！”
这几个字落下，周围那些惶惶的脸似乎都定了些。
达保回过身，目光钉在薛葵脸上：“你跟来做什么？”
薛葵脖子一梗：“你管得着？爷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达保没空纠缠，转向大丫：“刚逮的那个？开口没？”
大丫摇了摇头：“嘴硬，一个字不肯吐。”
搜身只摸出一把短刃和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达保的手指还在那人领口摸索，另一边的薛葵已经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