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老爷子不再深谈，转而要求看看外孙身上的伤。
年轻人依言解开衣扣。
布料褪下，露出年轻紧实的胸膛与肩背。
皮肤上确实留着印记，但已十分浅淡，几乎要融入本身的肌理之中。
那是在医院里留下的，老爷子当时被冗长的会议缠住，只在深夜匆忙探望过一次；倒是老太太，那些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
老爷子与他的儿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于伤口愈合的神速，但这惊讶很快被纯粹的欣慰取代。
唯有老太太，行医数十载，目光在那些淡去的痕迹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见过太多伤患，却从未见过谁能恢复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痕迹。
这快得超出了常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丝极细微的疑虑，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老太太记得清楚，当初达保身上那些伤有多骇人。
此刻再瞧，她怔得半晌没合上嘴——这哪是养好了伤，分明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断了筋骨也能自己长全的奇事。
达保套上外衣。
老太太踌躇片刻，把怀里的暖暖搂紧了些，转身拉开抽屉。
里头有个旧木匣，掀开盖，取出一片泛黄起皱、皮子似的物件。
她走回来，将那东西递过去：“宝啊，这可是故宫太医院墙缝里寻着的方子。
说是药王孙思邈的手笔，金贵得很。
千百年来没几个人配得齐，缺的就是千年灵芝和百年老参这两味主药。”
她顿了顿，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可这对你倒不算难事了。
你收着，往后再告诉你辅药该往哪儿寻。
照方子泡成药酒，养肾补气，延年益寿。
别的效用，上头都写着。”
达保赶忙双手接过，目光在那密麻的字迹上滚过一遍，才揣进衣兜——眨眼间，东西已落进他那个旁人看不见的隐秘处。
他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欢喜得几乎要哼出声。
有了这方子，再泡出酒来，那光景简直不敢想。
方子上记的两味主药，千年灵芝他早已备下，独缺人参。
看来西疆的事办完，非得抽身往东北走一遭不可。
饺子包妥时，外头传来推门声。
陆秀娥和秦庆有一前一后进了屋。
如今街道办和轧钢厂都忙得脚不沾地，反倒是公社派出所清闲下来——春耕时节，庄稼人天不亮就下地，星子满了天才归家，谁还有心思惹是生非？所里自然没什么事。
热腾腾的饺子下了肚，天色也染了墨。
达保便领着左明月和女儿往回走。
土路上坑洼不平，他扶着她胳膊，顺口提起要去西疆出差的事。
话说得淡，像聊明天吃什么似的。
左明月也没多问，只把头低了低，声音闷闷的：“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达保笑了，伸手将她棉帽上那点碎雪拂掉：“顶多一个月。
大半工夫都在路上。
不过……我或许得拐去天山一趟。”
他侧过脸，瞧见她睫毛颤了颤，“给你打头牦牛回来，制成肉干，能吃上大半年。”
他知道她最爱牛肉。
先前攒下的那几个牛肉罐头，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
如今耕牛是顶要紧的牲口，除非意外摔死，寻常哪能尝着牛肉味。
左明月听了，眼睛倏地亮了，眨巴眨巴望着他。
达保晓得，这光亮不是为着牛肉——她是想跟他一块儿去天山看看。
那儿终究算是她的故乡。
他摇摇头：“暖暖太小，离不开你。
等过两年她大些，让妈帮着照看，我再专程带你去西疆玩。”
话尾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这回……是带着差事去的，你跟着不方便。”
左明月没应声，只垂下眼去看怀里女儿熟睡的小脸。
那张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她看着看着，头一回觉得，当娘这件事，好像也不全是甜的。
左明月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轻轻摇曳着。
她侧过脸，望向身边那个总爱捏她鼻尖的人。
“等再过三五年吧。”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们离开这儿。
带上女儿，去看那些只在画册上见过的风景。”
他停顿片刻，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看不见的远方。”九寨沟的云会从山腰漫上来，洱海的水蓝得让人想伸手去碰。
我们可以选个安静的地方，盖一栋不用太大的房子。
每年春天，当城里的梧桐开始抽芽，我们就去那里住上一整个月。”
“可是……”
左明月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如果都不工作了，我们靠什么生活呢？”
他转过脸，嘴角浮起一丝她熟悉的、带着无奈的笑。”我没想过要站在多高的地方。
那些别人争破头的位置，对我来说更像是锁链。”
他伸手，这次没有捏她的鼻子，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现在到处都在谈发展，谈经济。
再过两年你就会明白，有些地方看似光鲜，底下却藏着太多看不见的算计。
一步踏错，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
左明月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像细密的雨，一点一点渗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母离开时的那个清晨。
如果他们没有走进那座森严的大门，如果只是普通地种地、养鸡，现在会不会还在某个小院里，晒着太阳择菜？
“我想要你过得好。”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不是担惊受怕的好，是踏踏实实、每天醒来都能笑出来的那种好。”
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失去”
父母离开得突然，连告别都来不及。
后来遇见他，有了女儿，她才重新尝到“家”
的滋味。
她想象过未来的画面——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笑声能传到隔壁街。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可是钱……”
她还是忍不住问。
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那些事，让她对“富有”
两个字既向往又畏惧。
太多人因为这两个字，从高处重重摔下。
他看穿了她的担忧。”现在的情况不会一直这样。”
他的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风暴总会过去。
等到那时候，世界会是另一番模样。”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把她从街头带回家。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没天际线。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炊烟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
这个他们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正在慢慢沉入夜晚的怀抱。
左明月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去想那些复杂的、遥远的事。
此刻，女儿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窗外的世界虽然喧嚣，却暂时与他们无关。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她愿意相信他描绘的那个未来。
凌晨的天色还沉在墨里，达保已经睁开了眼。
女儿蜷在身旁，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呼吸匀长。
他俯身，嘴唇轻轻碰了碰那温热的小脸蛋。
孩子鼻翼翕动，咂了咂嘴，依旧睡得沉。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
今天有件事必须去做——手里的票证早已见底，钱虽还剩下不少，可这年月，光攥着钞票能顶什么用？他盘算的是另一条路。
刷牙，冷水泼脸，换上件旧军装，领章和帽徽早已取下。
收拾停当，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到隔壁，指节叩在门板上。
里头住着左明月。
昨晚说好的，他得趁早去趟鸽子市，让她过来照看孩子。
韩千月搬走后，这屋就剩左明月和大丫同住，两人亲近得很。
门开了，左明月眯着眼，头发有些蓬乱。
她身子一软，靠进他怀里，几乎还没醒透。
他笑了笑，手指刮过她的鼻梁，随即弯腰将她整个人托起，放回床上，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
女儿在睡梦里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扭动身子，钻进母亲臂弯。
左明月下意识搂紧孩子，母女俩的呼吸很快又缠在一起，沉入黑甜。
他在两人脸颊各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带上门，走入尚未苏醒的走廊。
外头空气清冽，带着北方凌晨特有的干冷。
他呼出一口白气，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若不是眼下处处讲究出身，若不是怕牵累亲人，他或许早就带着一家人往南边去了。
凭他手里握着的那样东西，换个地方，日子何至于此。
但终究不能。
他还得在这片土地上，再捱过漫长的二十年。
算起来，到那时，他和左明月也还不到四十。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好的日子，总还在后头。
他确实存着自己的打算。
只等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来临，他就能用那不为人的手段，将那些散落的、珍贵的物件悄悄归拢。
跟着老张头学了这么久，两辈子的见识叠在一起，那些字画古玩在他眼里，终究另有一番衡量。
老张头早年是当铺掌柜，在他心里，什么宝贝若不能换成真金白银，便与破烂无异。
这念头，他也承了几分。
他读过一些书，里头的主角对着唐寅的画、元朝的瓷，一边估着天价，一边却摆出副舍不得的模样，说什么日后要建私人博物馆，或全数捐给公家。
他每看到这些，心里总嗤一声：假。
故事到了结尾，何曾真见着什么博物馆？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他自觉没那般虚伪。
他搜集那些东西，最终图的就是变换成实在的财富。
守着满屋不能吃不能用的瓶罐纸卷，算什么日子？要么，干脆利落捐了，换个好名声；要么，卖了，置办些能生息的产业。
他觉得，这才是像他这样的人，该有的活法。
念头收拢，他已走到院中。
天色仍是浓黑，几颗星子冷冷地钉在天幕上。
他紧了紧衣领，朝鸽子市的方向走去。
脚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城市的夜晚刚刚沉寂下去，而一些暗处的动静，或许正要开始。
他走下几级水泥台阶时，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苟富贵从敞着门的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嗓子问：“您要出门？”
昨夜是这人守夜。
“嗯。”
达保只应了一个字，“去换些粮票，过些日子得往外跑一趟。”
苟富贵小跑着穿过院子，吱呀一声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这门白日里总这么敞着，入夜才合拢。
吉普车的引擎咳嗽般响了两声，随即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