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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抬起眼，就看见大鹏端着堆成小山似的碗盘坐到对面——两根筷子各串着三个硕大的馒头，碗里的菜也满得几乎溢出来。
达保沉默地垂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不再朝那个仿佛永远填不饱的身影投去目光。
连接硬卧与软卧车厢的过道里，肖克正拦在龙飞面前，手臂因激烈的情绪而不停挥动，从远处看去，几乎像是要动起手来。
“你们到底在计划什么？那个叫秦达保的又在执行什么任务？”
肖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火气，“原先的方案不是已经定好了吗？用假专家做诱饵，把老君山那伙人引出来，再一网打尽。
现在呢？整列火车被你们清理得连个小偷都找不到，那些潜伏的敌人怎么可能还冒头？更别说老君山那种狡猾的角色了。”
龙飞站得笔直，面容肃然：“肖克同志，我认为你始终没弄明白优先级。
打击敌特、抓捕**固然是任务，但专家和研究员的安全才是首要。
我们接到的指令很明确：先确保人绝对安全，再谈其他。”
“我难道没考虑他们的安全？”
肖克几乎要压不住音量，“杨教授被安排在硬卧，我们的人守在软卧，连他的助手谢佳音都被我说服参与配合。
一切布置就绪，就等对方上钩——是你们突然的行动打草惊蛇，把线索全吓跑了！”
龙飞忽然抬起手，截断了对方愈发激动的言辞。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们是市局派来负责安保的公安。
我们的职责范围仅限于保护目标人物安全。
至于其他的行动规划和部门协作，那是你们上级部门需要协调的事。”
肖克深吸一口气，牙齿无意识地咬紧又松开。
他试图让语气恢复平静。
“龙飞，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杜兰兰选择离开你、成为我的未婚妻，这件事让你一直难以释怀。
但作为肩负责任的人，至少应该做到公私分明。
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干扰正事。”
龙飞倏然转过脸。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刺穿空气，一直沉静的神情终于裂开一丝纹路，隐隐有怒意翻涌。
“关于杜兰兰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用了什么方法，我也并非一无所知。
但我从未怨恨任何人——感情走到尽头，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原因。
它既关乎她的选择，也暴露我自己的问题。
这些话我本来没必要对你说，但既然你提了，我便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
市局这次行动的实际负责人并不是我。
你的指责找错了对象。
根据上级传达的指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专家的安全。
因此，肖克同志，当你的方案与我们既定的保护计划产生矛盾时，我们必须优先执行后者的要求。
肖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对方：“无论这次任务由谁主导，我是部里特派的安全组长。
你们应当服从上级指挥。
龙飞同志，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否则一旦出现问题，部里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龙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话你不妨直接对秦达保说。
看看他是否会听从你的命令。
另外，就连总参二处派来的组长和战士都以他的意见为准——你认为他会接受你的指挥吗？”
肖克一时语塞。
他仅仅知道秦达保是市局陆局长的亲属，至于这个人究竟如何，他并不了解。
可是，要说一个治安处处长竟要听从一个小派出所所长的安排——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龙飞，”
肖克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不过是嫉妒。
特护组组长的位置现在属于我，就连她……最终也选择了我。
你只能被调去地方。
你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留在公安队伍。”
龙飞向来懒得与思维不在一个层面的人争执。
他扫了肖克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是活在夏天的虫子，永远想象不到冰的模样。
我是处级干部，你是什么级别？正科？我需要嫉妒你？你这脑子该去看看了，得花不少钱才能治。”
说完他转身便走。
肖克那张俊秀的脸因愤怒而微微扭曲，他盯着龙飞的背影，压低嗓子吼道：“龙飞，别装得那么清高！你要是不恨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
前方的人脚步未停，只是向后摆了摆手。
肖克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视线都暗了一瞬。
他强压着火气回到自己的包厢。
谢佳音正坐在下铺看书。
中铺上两名他的下属见状立刻跳了下来。
肖克挥了挥手，那两人便退了出去。
他重重地坐进铺位，抓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谢佳音无奈地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肖克这才注意到杯沿上浅浅的口红印。
方才毫无察觉，此刻一丝甜香却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怎么了？”
谢佳音的声音柔和，“跟谁生这么大气？”
肖克望向她。
那张脸光洁细腻，仿佛刚剥壳的熟鸡蛋。
这画面让他忽然想起杜兰兰——记忆里那个曾经清澈单纯的女孩，与眼前明媚优雅的谢佳音相比，简直像个刚从乡下来的、不懂打扮的姑娘。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和龙飞争执了几句。
这个人毫无大局观，因为旧怨就不配合工作，甚至还编出荒唐的理由，说什么这次任务不是他主导，而是那个小所长秦达保……”
谢佳音忽然坐直了身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有意思了。”
她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唤醒的兴致，“你抢了龙飞的人？这倒出乎意料。
说来听听。”
肖克嘴角扯了扯，像在苦笑。”那时我和他都在部里，算是能说上话的。
有回他外出办事，他那位——杜兰兰，来局里寻他。
我碰见了，总不能晾着，便客套几句，顺便请她去吃了顿便饭。”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原以为只是件小事。
没承想，隔了两天，她又来了。
这回没找龙飞，直接寻到我这儿。
我……也不知怎么，就陪她走了走，又吃了顿饭。”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马声。
肖克继续道：“再过一个星期，消息传来，她和龙飞断了。
接着，她开始找我。
我犹豫了差不多一个月……最后点了头。”
他抬起眼，“从那以后，龙飞看见我，就跟看见陌生人没两样。”
“还有后来。”
他喉结动了动，“部里要设特护组，组长人选，我和他二择一。
最后定的是我。
龙飞调去了情报处当特派员，再后来，去了市局治安处。”
谢佳音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才问：“就这些？”
肖克怔了怔，点头。
“杜兰兰家里，”
谢佳音指尖转着那支钢笔，“是做什么的？”
肖克沉默了几秒。”她父亲……是京城的副市长。”
一丝极淡的笑纹从谢佳音嘴角掠过。
她放下笔，双手交叠在膝上。”肖组长，按说我一个局外人，不该多嘴。
可我首先是个女人，女人嘛，总爱打听点故事；其次我是个做研究的，习惯了把事情捋清楚。
所以有些话，我憋不住。”
肖克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你说。”
“在我看，”
谢佳音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杜兰兰这人，心思活络得很。
至于你——”
她顿了顿，“手段不算光彩。”
肖克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谢女士，这话重了吧？”
“重吗？”
谢佳音迎上他的视线，“你敢说，你当初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形？以你的位置，想查点什么，不难吧。”
肖克肩线绷紧了，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以你的脑子，会不懂避嫌？”
谢佳音微微前倾，“同事的女友，轮得到你来招待？你留她，请她吃饭，难道不是存了心？”
她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你自然知道在她面前该显摆什么——龙飞没有的，你有。
所以她动了念。
肖组长，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早就算好的？”
肖克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僵硬的微笑，声音干涩：“……她也确实，长得好看。”
谢佳笑用指尖轻掩唇角，眼波流转。”男人啊，目光总落在皮相上。
不过肖组长，你费这些心思，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坐上那个位子么？”
她声音压得低，像羽毛搔过耳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竞争里你的胜算不大。
龙飞有本事，背后还站着杜家，那位置几乎已经刻上了他的名字。”
肖克的目光垂落在地板缝隙间，喉结滚动了一下。”龙飞是没了父母，可他表叔一家把他当亲儿子养大。
那家人……背景不一般，自然能给他铺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砂砾，“我呢？我爹娘是嘉兴地里刨食的。
能进部里，全靠自己一点一点拼上来。
论能力，我哪里不如他？凭什么内定的不是我？不就差在那点‘背景’上么？”
“差距就在这里。”
谢佳音的笑意淡了些，像杯沿冷却的水汽，“出身改不了，可家里养出来的心气跟眼界，是两回事。”
肖克摇了摇头。
他听不懂，他读过的书、受过的训里，没有这一课。
“那你今天……怎么跟龙飞吵起来了？”
她话锋轻轻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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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话头像火星溅进了油里。
肖克额角的青筋隐隐一跳，气息粗重起来。”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我们的人扮成专家，明面上走一套，暗地里换一手。
既护住了杨教授他们几个，又能趁机揪出暗处的钉子，一石二鸟。”
他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他龙飞不点头！说什么上级只给了保护专家的命令，没让他去碰敌人。
还说什么……这次行动得听那个叫秦达保的指挥，一个乡下派出所来的头儿？简直荒唐透顶！”
谢佳音脸上那层惯常的笑还在，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某个少年的轮廓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眉眼干净，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锐。
她的心口像是被极细的弦猝然拨过，颤出一点微麻的余音。
忽然间，所有的话都失了味道，沉在舌底，不想再吐出来。
肖克察觉了她的沉默。
那沉默像堵冰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