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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脖子，“关老大和陈老三都能坐，我凭什么不行？”
这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大姨夫向来老实得像块闷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响，今天竟敢这般顶撞。
大姨袖子一捋就要上前，却被我爹和二姨夫一左一右拦下了。
不单是大人们，连我们这些躲在一边的孩子都瞧出来了——今天的大姨夫和往常全然不同。
那张脸泛着青白，眼珠子直愣愣地不会转，整张脸蒙着一层阴翳，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姥爷脸上也挂不住了。
满座的亲朋乡邻都瞧着，这大女婿如此不知分寸，实在让人恼火。
可寿宴上总不能撕破脸，他只得挤出笑，朝众人摆摆手：“坐吧坐吧，大姑爷坐这儿也行。”
旁边几个老人跟着点头打圆场。
大姨夫端起酒杯，身子却纹丝不动。
他开口时，嗓音嘶哑得像破锣：“关老大，一晃你都六十了。
做兄弟的敬你一杯，祝你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骤然一静。
随即，几道怒喝几乎同时炸响。
陈富猛地拍桌而起，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混账东西！说的还是人话吗？”
蜡油在齿间碎裂的声响黏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桌沿下，我缩着脖子，只瞧见那双属于大姨夫的布鞋鞋面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蜡渍。
满屋子的人早炸了窝，椅子翻倒，杯盘叮当。
唯独姥爷还站着，背绷得像根快折断的枯枝。
他盯着桌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咀嚼蜡烛的男人——或者说，顶着柴旺姨夫脸孔的什么东西。
“陈老三。”
那东西咽下满口蜡渣，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你那年在奉天赌坊里，裤子都输掉了，光着腚蹲在后巷哭。
谁给你披的衣裳？谁替你还的债？”
三姥爷陈富原本涨红的脸，霎时褪成灰白。
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瘫进椅子里，木头椅子腿嘎吱一声怪响。
“你……”
陈富的手指抖得厉害，指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些……这些事你打哪儿……”
“打哪儿知道？”
那东西咧开嘴，烛光里，牙齿上还沾着未化的红屑，“我亲手捞你出那泥潭，我能忘吗？”
姥爷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李有财的坟，在村西头老槐树下头。
我填的土，我烧的纸。
二十年了。”
咀嚼声停了。
桌边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脸，烛火在他眼珠里跳成两点幽暗的光。”是啊，关老大。
土是你填的，纸是你烧的。
可我的身子，也是你埋下去的。”
死寂像冰水灌满了屋子。
连躲在桌下的我都屏住了呼吸。
陈富猛地弹起来，椅子哐当倒地。”胡扯！老大他怎么可能——”
“人会说谎。”
那东西打断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像地缝里钻出来的风，“鬼呢？你见过鬼编瞎话么？”
姥爷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截残烛又淌下一大滩泪。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浑浊却直直刺过去：“李有财。
你占了柴旺的身子，熬到今儿个现形，到底图个什么？”
那东西——李有财——轻轻笑了。
他伸手，又从烛台上掰下一块软化的红蜡，捏在指间细细地看。”图个明白。”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又慢又重，“我就想亲口问问你，关老大。
当年黑山林子里，你从背后**那刀的时候，心里头，到底琢磨些啥呢？”
蜡油在齿间凝成暗红碎屑，随着咧开的嘴角簌簌剥落。
那个被称作大姨夫的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字句，每个音节都像在石磨上碾过：“断我香火……让我死后无人送终……连轮回的路都堵死……”
他全身猛然一颤，眼睑垂落，躯体像抽了骨架的皮囊般瘫软下去。
陈富挪着发颤的腿凑近，手指按上那人脖颈，又触电般缩回。
他转向我姥爷，声音压得极低：“没脉了……这、这算怎么回事？”
姥爷额上的汗珠滚进衣领，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
他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字音在唇齿间打转。
另一张桌底传来窸窣声。
大姨爬出来时，衣摆拖过地面沾满灰。
她嘴角挂着古怪的弧度，目光钉在姥爷脸上：“老东西，我要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个……”
话音未落，她已举起那根铁钎，尖端缓缓转向自己的眼眶。
姥爷的求饶声在屋里打旋。
铁钎一寸寸逼近眼球。
我蜷在桌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哭喊都发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光越来越近，近到能映出她瞳孔的倒影。
椅子腿刮过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姥爷瘫坐下去，手掌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破碎的句子：“李有财……是我动的手……你冲我来……”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
我松开捂脸的手，视线穿过桌腿的缝隙——大姨的手臂僵在半空，铁钎尖端凝在离眼球三寸的位置。
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是……谁？”
这句话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的质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就像一阵风卷开了门帘。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干净得像雨洗过的青瓦。
头发在头顶束成髻，一身青布袍子洗得发白。
包裹斜挎在肩后，另一侧肩头露出半截剑柄的木纹。
他没理会四周的视线，只盯着大姨的脸。
右手抬起的瞬间，舌尖已被咬破，一滴血珠溅上掌心。”孽障！”
喝声炸开的刹那，手掌已拍上她的前额。
尖啸声刺破寂静。
我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她身体里弹出来，轮廓瘦削，还没等看清就散在空气里，像呵在玻璃上的雾气被瞬间擦去。
大姨眼白上翻，向后仰倒。
那道青色的身影抢前半步，手臂一揽，将她稳稳接住。
我屏住呼吸藏在柱子后头，目光紧跟着那年轻道士。
他拇指用力按在妇人的人中上，只听一声闷哼，妇人悠悠转醒。
她睁眼发觉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青年臂弯里，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道士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姐，是我呀，长生。”
妇人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着那对熟悉的虎牙，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渐渐与眼前这张年轻面孔重叠。
喉咙里挤出一声颤抖的呼喊：“你……你是小弟？！”
道士点头的瞬间，妇人猛地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原来这道士竟是母亲常念叨的幼弟。
躲在暗处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踉跄着冲过去，双臂将姐弟俩一同揽进怀里。
老人颤抖的手指抚过道士的眉眼，声音碎得不成调：“真是……我儿？”
“爹。”
道士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浑浊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呜咽声从胸腔深处翻腾而起，像破了洞的风箱。
直到这时，老太太和几个女儿才敢相信眼前不是梦，全都围拢上来，“小弟”
“弟弟”
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挤在人缝里踮脚张望，在他们心里，这位突然出现的舅舅早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全家老小都聚在了正厅。
烛火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七嘴八舌的问话像雨点般落在那年轻道士身上，每个人都想把这十年的空白一口气填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灼热的喜悦，连孩子们都安静地缩在角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被围在**的舅舅。
若说最挂念这孩子的，除了二老，便是这几个姐姐。
最小的姐姐比他年长六岁，据说他自胎里便带了病气，成日病恹恹的，几乎是在姐姐们的臂弯和脊背上长大的。
姐姐们待他，那份情谊比起父母也不遑多让。
当年那位登门的道士约莫四十来岁，道号玄清。
后来才知晓，这位玄清道人并非寻常修者，他是道门耆宿云峰真人的关门**。
坊间流传，云峰真人降生于嘉庆年间，至今已逾百岁之龄。
那时玄清跋涉千里来到这偏僻的烧锅镇，为的便是这个病弱的孩童。
老人起初死活不肯，最终拗不过，只咬定一条：若孩子病愈，必须归家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玄清坦言，他与师尊皆推演过，这孩子的缘分不在道观青灯之下，便应承下来。
于是孩童随道人进了山。
云峰真人亲自为他调理沉疴，传授玄门之术。
十三年光阴如溪水般淌过。
玄清守诺，放**下山归家。
年轻人独自穿过重重山峦，回到记忆中的小镇。
打听着，恰逢父亲六十寿辰。
他踏进宅门，却撞见阴秽之物附上长姐的身躯，这才有了方才那番出手。
众人听着他简略讲述这些年的经历，厅堂里漾开一片暖融融的欢欣。
只有我瞥见大姨悄悄退到灯影边缘，用袖子不住地抹眼角。
她那丈夫虽嗜赌成性、不堪托付，终究是相伴了二十载春秋，育有一双儿女。
如今那人横死当场，往后的漫漫长日，她独自拖着两个孩子，该怎么捱过去呢？
母亲与几位姨母围拢在外祖母身边，低声劝慰。
外祖父面色沉郁，吩咐父亲与其他几位姑爷去张罗灵棚——大姨夫的丧事总要操办起来。
那时节，几乎无人记得，还有个死去多年的老鬼正窥伺在侧，誓要将关家上下赶尽杀绝。
柴旺早已输光家业，如今赁屋而居，灵棚自然不能设在那租来的窄院里。
外祖父望着长女哭肿的双眼，心头一软，终究允了在自家宅院中搭起素帷。
二更已过，前院依旧人影幢幢，声息杂乱。
此地乡邻素有热肠，谁家遇了白事，总不缺帮手。
我挨着母亲待在后院，忽然前头传来一片惊叫。
舅舅立刻起身：“怕是出事了，我去瞧瞧。”
我素来胆大，悄悄跟了上去。
甫踏入前院，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竟似隆冬骤临。
人群乱纷纷退开，只见灵棚前那口棺木上，坐着陈富——他垂着头，眼珠却向上翻起，扫视着众人，嘴角咧开古怪的弧度。
笑声嘶哑如老鸭。
他手里握着一柄**，正一下、一下，扎向自己的大腿。
布料早已浸透，暗红液体顺着棺木边缘滴落。
院里无人敢上前。
陈富的两个儿子嘶喊着要冲过去，被旁人死死拽住。
舅舅在五步外站定，盯着那张青白的面孔：“为难一个老人家算什么本事？出来，我们谈谈。”
陈富喉咙里滚出两声怪笑，手腕一拧，刀尖猛地刺入自己下腹。
惊呼再度炸开。
“你谁啊？”
陈富翻着眼白，声音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总来碍事？”
舅舅目光未移：“死了二十多年，不去想投胎，反倒留恋阳世害人。
放开他，有什么条件，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