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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挪了挪身子，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谋事以密成，泄则败。”
秦达保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三军之重，莫过于守密。
我在学院受过训，考过试，那条线我记得清清楚楚——三人为限。
今天这屋里的人数，早就越线了。
我不信上面会批这种规模的会议。”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除了陆建邦和王国华，其余几张面孔都蒙上了一层铁青。
张秉谦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在座的哪位同志，入**时间都比你的岁数长！”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轮不到你来给我们上课！规矩是规矩，可人是活的。
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太多，必须多个部门协同处理。
你可以参与，也可以退出——这是你的自由。
但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陆建邦的眉头瞬间拧紧，身体刚要从椅子里弹起来，于成民却先一步站直了。
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灰败的疲惫。”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都静了下去，“秦达保同志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会议……到此为止吧。
陆局长，请您留一下。
其他同志可以离开了。
我的工作，暂时由党建军同志接手。
我会向上级详细汇报，请求处分。”
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在桌边散开。
没人料到，仅仅是一点看似无关紧要的疏漏，竟会招致如此严厉的后果。
秦达保看着于成民，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明白，对方听懂了自己未说透的话——真正绝密的消息，源头往往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保守秘密，有时就是保护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而于成民刚才，差点就在这满屋子人面前，把那层不能捅破的窗户纸给捅开了。
这错误，他自己认了。
张秉谦的脸色由青转黑，最后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
他万万没想到，于成民竟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一个副部级的干部，竟然被彻底排除在外？一股灼热的怒意从胸腔直冲头顶。
他霍然起身，目光像钉子一样狠狠砸向秦达保，随即转身，第一个踏出了会议室的门。
那眼神来得突兀，秦达保被瞪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歪了歪嘴角，对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咕哝了两个字：“疯狗。”
已经走到门外的张秉谦，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于成民将一份封着火漆的档案袋郑重地交到党建军手里，然后同王国华一起向外走。
经过秦达保身边时，王国华咧开嘴，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秦达保没躲，反而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笔直地指向王国华。
王国华停下脚步，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笑着问：“几个意思？”
旁边的陆建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都不懂？让你等着的意思呗，真是个实心疙瘩。”
秦达保这才笑了出来：“我是想告诉王叔，回头我就去他办公室扫荡，连一根烟蒂都不会给他剩下。”
王国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得赶紧找个地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藏好。
那小子向来是吐口唾沫就是个钉，说得出就做得到。
门轻轻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陆建邦的目光落在自己外甥脸上，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终究还是没叹出声。
到底是年轻，血太热。
今天这一下，算是把张秉谦那几个人彻底得罪透了。
往后的路，自己得更仔细地看顾才行。
这短短几个月，这小子招惹的是非已经够多了。
秦达保能感觉到舅舅目光里的重量。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矛盾从根子上就解不开。
这里的较量，不见刀光，却未必比战场温和多少。
再过几个月，当那场会议拉开帷幕，那些原本只在暗处涌动的派系矛盾便会浮出水面，在明面上展开交锋。
等到风暴真正降临，所有人都会撕去伪装，将矛盾推向生死相搏的境地。
到那时，他便能借着这股势头，好好清算张秉谦那一伙人了。
档案袋的封条被党建军揭开。
他抽出里面的几页纸，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随后才真正理解了这次任务的份量。
他的神色沉了下去。”建邦局长，秦达保同志。”
他声音压得很低，“保密纪律不必我再重复，哪怕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这是我们在对岸的同志冒死送出的情报，你们看看吧。”
秦达保和陆建邦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页。
读罢，两人都感到了手中情报那沉甸甸的重量。
“‘飞鸟行动’？”
陆建邦的眉头拧紧了，“对岸的保密局竟策划将上海和京城的所有资本家都劫掠过去？若不肯走，便一律清除……他们是想彻底摧毁我们的经济命脉？”
这个计划近乎癫狂。
“当年老蒋溃逃时，都没敢碰这些资本家一根手指。”
党建军的语气像灌了铅，“如今他们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事？”
陆建邦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恐怕和两个月前报纸上那篇关于成分划分的论述有关。
眼下，那些人心思浮动，对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秦达保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敌国既破，谋臣亦亡——这便是眼下那些人心里的想法。
政治上的事我们或许管不着，但对岸这次行动，根本目的还是想夺走他们手中的资本。
一来打击我们的建设，二来……对岸那些人，又能借此捞上一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不过我想，那些在商海沉浮半生的人，不会轻易就范。
老蒋那帮人的嘴脸，他们看得太清楚了。
一旦带着身家过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出半月，恐怕连人带船都得沉进海底。
他们个个精于算计，怎会跳进这种火坑？我认为，我们更该防备的，是对岸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于成民和王国华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于成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扬了扬手中另一个棕黄色的档案袋。”我和王国华同志已经得到了总参政治部的正式授权，准许参与此次任务。
总参上报后获得批准，我们五人组成专案组。”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上级的命令只有一句：不惜一切代价，粉碎敌人的阴谋。”
他将档案袋搁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这是刚送达的最新情报。”
房间里，陆建邦的级别最高，他自然成了这个临时小组的核心。
他伸手撕开封条，从袋中抽出两页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他将那两页纸递给了身旁的人。
陆建邦将那份薄纸推向桌心。
纸页边缘被四根手指依次压过，留下深浅不一的折痕。
最后传回他手中时，墨迹已微微晕开。”画眉鸟醒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闷热的空气骤然绷紧，“爪子已经探进城门。”
窗外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寂静。
有人扯开领口最上端的纽扣，布料摩擦声格外清晰。
“从哪儿下网？”
问话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建邦的指尖在桌面上缓慢画着圈，木纹的走向被他一遍遍描摹。”盯死那些穿绸缎喝洋酒的人。”
他说，“鸟总要找枝头落脚。
等它伸爪子，我们就顺着翅膀摸到巢。”
角落里忽然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摘下了头上那顶深蓝色的制服帽，搁在桌面的声音有些沉。
汗珠正沿着他的鬓角往下爬，亮晶晶的一道痕。
他摸出一方灰扑扑的手帕，没有先擦汗，而是用它慢慢裹住了指尖。”等着鸟自己探头？”
他摇了摇头，手帕在指间拧成一股，“那我们就永远跟在影子后面跑。”
几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脸上。
“你有别的路数？”
异口同声的问话撞在一起。
帽子被他推到了桌子**。”半年前我往分局递过一份东西。”
他的食指在空气中虚虚划出几道线，“把地图像切豆腐那样分成块——鼓楼大街往东八个胡同，算作一片。
每片配一个人，这人得把片里每扇门后的动静都嚼碎了咽下去。
谁家来了生面孔，住过两夜，必须到派出所敲个章。”
“嚼碎？”
接话的人手指无意识敲着桌沿，“咱们哪有那么多牙口？”
“开始肯定硌牙。”
摘了帽子的人把手帕摊开，又折起，“等每块豆腐都腌入味了，整座城就成了铁桶。
从长远看，需要的不是更多人手，而是让每双眼睛都变成钉子。”
陆建邦忽然挺直了背，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就这么办。”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又重重放下，“不能等爪子挠到脸上再挡。
得打，打得他们听见京城两个字就缩脖子。”
“钉子从哪儿来？”
先前敲桌沿的人眉头拧成了结，“想法我认，可巧妇也变不出米。”
摘帽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恰好有辆电车叮当驶过，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两条腿走路。”
他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开口，“仗打完了，枪要入库，人会回乡。
里头总有一部分能填进公安的口袋。
但这股水一时半会儿流不过来——大舅，您能不能先从军分区借点兵？”
陆建邦的“行”
字还没滚出喉咙，坐在阴影里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腕，表盘在昏光里泛着冷冽的银泽。”一刻钟前，京城警备区接到了配合命令。”
他的声音像钝刀刮过木板，“要多少人，直接去点。”
摘帽人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师级编制的警备区——这下不止是钉子，连锤子都有了。
“但光有兵不够。”
他又补了一句。
“两万多人还不够？”
问话的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些兵只会走队列、站岗、扑上去按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还需要另一批人——一批懂得怎么从胡同口的闲话里，从晾衣绳的摆动里，从煤炉子每天少烧的那两块煤里，嗅出不对劲的人。”
烟雾在会议室里缓慢地盘旋，像某种犹豫不决的思绪。
陆建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节拍。
窗外是下午三点钟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旧时代留下的人，”
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可以考虑重新启用。
政治审查必须严格，但其他方面可以稍微……松动一些。
让他们带一带新人，能尽快形成战斗力。”
陆建邦没有立即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