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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出市局大门时，金海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所长，不去京师监狱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薄薄的尘土。
达保摇了下头。
昨夜有人伏击许言午，司机当场没了命，他自己倒只擦破点皮。
局里让咱们去跟他谈谈。
金海从话音里听出些什么，顿了顿才开口：“所长，您是不是觉着……这事有蹊跷？”
“司机当场就死了，他却只受了轻伤。”
达保颌首，“这不合常理。
我看更像是吓唬——当时他拔腿就跑，后头几个人追着。
真想下死手，五六十步的距离，一枪就够了，哪容他跑进派出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像敌特干的。
倒像几个江湖人，拿钱办事，专程来警告许言午。”
金海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疑影渐渐清晰起来。
……
宝钞胡同六十五号院里，许言午瘫在椅子上，脸上没半点血色。
眉头拧得死紧。
两个壮实汉子杵在他跟前，背微微弓着。
“老板，刚得的信儿……有人想动您。”
许言午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两人。
“张彪，李奇。”
他嗓子有点哑，“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
两人忙不迭应声：“老板恩情重，有事您尽管吩咐。”
许言午点了点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谁在背后捣鬼，我心里清楚。
但我不想惹麻烦——你们去，把这事抹平。”
张彪迟疑了一下。”老板的意思我懂。
可……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还不清楚，怕是不好跟对方谈。”
许言午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沉默像块湿布蒙在空气里。
良久，他才挤出几个字：
“是李维年。”
张彪一怔。
李维年？那位不是一向跟老板走得近么？怎么突然闹到这地步？他不敢多问，只把头埋得更低。
许言午牙关紧了紧。
昨天死了人，幸亏他急中生智，跟公安扯了个敌特的名头。
否则……麻烦就大了。
如今要让张彪他们去平事，前因后果总得交代。
不然怎么摆得平？
“听好了。”
他声音陡然一沉，“话出我口，进你们耳。
要是敢在外头漏半个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我让你们兜着走。”
张彪和李奇连声应道：“老板放心，借我们八个胆也不敢胡说。”
许言午长长吐了口气。
“李维年的妻子……早年跟过我。”
他眼神飘向窗外，“要不是我娘拦着，当年娶的就是她。
后来我另娶，她嫁了李维年。
那人性子暴，动不动就动手……我看不过去，偶尔宽慰她两句。
没想到，李维年就疑心了。”
前一天傍晚，李夫人约我在西山宾馆见面，说是有些话要当面讲清楚。
没料到李维年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当天夜里就派人截了我的车，司机当场没了气息，我脸上身上也挨了好几下。
张彪和李奇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撇出个微妙的弧度。
这老狐狸真会给自己描金边——什么谈事情？床上谈的也算正经事？这些兜里揣着钞票的主儿，从来都是既要**又想给自己立贞节牌坊。
许言午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哼声。
“电话里我跟他解释过三遍，我和他夫人清清白白。”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李维年半个字都不信，放话说要取我性命。
我不能干等着挨刀——你们俩给琢磨个法子，怎么应付这疯子？还有，眼下京城风声紧，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张彪搓了搓下巴：“老板，这种牵扯女人的事儿最容易见血。
依我看，根本没法谈——您说什么对方都觉得是狡辩。”
“净说没用的。”
许言午挥了挥手，“那你们说怎么办？”
张彪抬起脸，眼角肌肉微微抽动。
“老板，最近城里不太平，您听说了吧？南边来了批专盯着咱们这些生意人的狠角色。”
他压低了嗓子，“咱们不如借这股风——先动手端了他满门，再往那伙人身上推。
做得干净些，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许言午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到底是个做买卖的，不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皮鞋在地毯上来回碾出凌乱的印子。
客厅里只听见挂钟秒针的滴答声。
张彪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板，昨儿夜里他们既然能对您司机下死手，为什么偏偏放过了您？我琢磨着……恐怕只有一个缘故。”
“什么缘故？”
许言午猛地转过身。
“您见过猫逮耗子么？”
张彪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猫吃耗子前总得耍弄个够。
您现在就是那只耗子，等李维年玩腻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许言午倒抽一口凉气：“他能阴毒到这种地步？”
“我的好老板哟——”
张彪拖长了调子，“夺妻之恨这玩意儿，跟杀父之仇也就差层窗户纸。
换作是您，能轻饶了对方？”
许言午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牙关越咬越紧，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就照你说的办。”
张彪立刻弯了弯腰：“您放宽心，这事儿交给我准保滴水不漏。
不过嘛……”
“不过什么？”
“单靠我和李奇两个，恐怕撑不起这摊子。”
张彪搓了搓手指。
许言午怔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张彪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纹。”老板，对面备了多少人手，眼下还摸不清底。
可依我看，那阵仗小不了。
单凭我们兄弟两个去办，万一对方仗着人多，把我们给按在那儿了……我们两条贱命，折了也就折了，怕的是误了您的大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许言午的眉头拧了起来。”绕什么弯子？有话直说。”
“是是是，”
张彪连忙点头，“他们能找人，咱们……咱们也得寻几个镇得住场子的硬茬不是？”
许言午略一沉吟，觉得在理。”你心里有谱了？打算找谁？”
张彪抱了抱拳，压低了嗓子：“自然得是那种……骨头敲起来当当响的角色。”
“哦？”
许言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张彪凑近了些，声音更轻，带着点神秘：“老板，您可曾听过‘天桥小耳朵’的名号？”
“小耳朵？”
许言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解，“这算什么名字？怪里怪气的。”
张彪嘿嘿低笑两声，眼里闪过一抹敬畏的光。”这名头在道上可是响当当的。
天桥那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藏着的能人多了去了。
这位小耳朵，就是那块地界上真正说了算的主儿。
他这外号，来历可不简单。”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从何说起。”早些年，天津卫的袁文会，人称袁三爷的，想来京城立字号，头一站挑的就是天桥。
袁三爷带着一帮徒子徒孙，在那儿设下了擂台——老板，这擂台可不是戏台上唱的那种花架子，天桥的擂台，赌的是身家性命。”
“袁三爷在天津的名头，那是无人不知。
他在天桥摆下三关。
头一关，叫‘滚钉板’。
规矩严苛，得**了上身，在密密麻麻的钉尖上来回滚足三圈。
滚完了，人得自己站起来，身上不能瘫软，这才算过。”
“第二关，‘过刀山’。
更是玩命的勾当。
三十六把雪亮的钢刀，刀口朝上插在地上，得有人赤着脚，从这刀刃上一步一步踩过去。
走到对面不算完，还得稳稳当当地朝四周看客抱拳行礼，道一声‘辛苦’，方算过关。”
“最难熬的，是那第三关。”
张彪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那滚烫的热气就扑在耳边，“叫‘油锅取钱’。
一口十二印的大铁锅，灌满了油，架在火上烧得滚沸。
锅里扔进去五枚铜钱。
两边各派一人，伸手进那翻腾的油锅里捞钱，谁捞得多，谁就赢。”
“袁三爷的擂台摆好了，帖子递到小耳朵手里，请他来接。
小耳朵哪是肯低头的主？他手底下那些徒弟，个个都是血性汉子，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输。
这面子，他得挣。
于是，他领着百十号人，浩浩荡荡到了天桥。”
“袁三爷正要叫人把三关的家伙什儿摆开，小耳朵却一抬手，拦住了。
他说了句话，至今还在道上流传。”
张彪模仿着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别费那个劲了，让底下小的们玩这个，不算本事。
要玩，就咱俩来点实在的！’”
袁三命咧开嘴笑了，说随你划道儿我都接着。
对面那人没吭声，手往腰后一摸——再摊开掌心时，赫然躺着把锈迹斑斑的**。
刀刃贴住自己左耳根，他眼皮都没颤一下，就那么慢吞吞地、像撕开黏住的纸片似的，将整只耳朵扯了下来。
血珠子顺着颈侧往下滚，他却把那只软绵绵的肉块塞进嘴里，嚼出湿漉漉的闷响，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下去。
袁三命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抽出随身**就往大腿上扎。
三个对穿的窟窿汩汩冒血，他咬着牙没喊出声，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辈子再不踏进四九城半步。
“东家，您说这人够不够狠？”
张彪话音落下时，许言午才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他喉咙发干：“你能请动他？”
张彪搓了搓手：“东家，把那个‘能’字收回去吧。
实话跟您交底——我跟他拜过把子，换过帖，除了姓氏不同，跟亲兄弟没两样。”
许言午猛地拍上张彪肩头，震得桌沿茶盏叮当响：“好！现在就去请！”
张彪却缩了缩脖子：“东家平日待我们兄弟厚道，吃穿用度从没短过。
我们这两条贱命，为您豁出去是应当的。
可我那位老哥哥……他不欠您半分人情啊。”
话里藏着软钉子。
许言午听懂了：“要多少？”
张彪咧开嘴：“您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要不怎么说您能撑起这么大产业呢？光是这份决断，旁人拍马都赶不上。”
许言午笑着踹他一脚：“少放屁，开价。”
张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翻了一次，又缓缓翻回来。
许言午瞳孔缩了缩。
十根大黄鱼——这数目让他指尖发凉。
可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撞进脑海：黑暗里窸窣的响动，门缝下漫开的阴影……他咬紧后槽牙：“等着，我去取。”
转身时绸衫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张彪垂着头，肩膀微微打颤。
李奇扯他袖口：“彪哥……”
“闭嘴。”
张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皮都没抬。
李奇赶紧弓起背，学着他的模样盯住自己鞋尖，可胸腔里那颗心快要撞碎肋骨了——十根小黄鱼！够在胭脂胡同住上整年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许言午会错了意。
若是晓得那包袱里躺着的将是黄澄澄的大条子，这两人怕是要当场瘫软下去，得灌两碗参汤才缓得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