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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人要是真救不回来，那就不是检讨书能盖过去的事了——那是要上法庭的。”
张秉谦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清嗓子。
然后他抬起眼，朝陈原的方向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
那是个暗示。
陈原读懂了。
他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犯人……”
陈原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干巴巴的，“昨天……昨天我签字放了。”
吸气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有人把笔记本合上了，啪的一声。
陆建邦站起来。
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
“放人？”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陈原，你身上这层制服还记不记得怎么穿上的？包庇这两个字，你掂量过分量没有？”
陈原的后背开始冒汗。
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原先以为最多挨个处分，档案里多一行不痛不痒的记录。
可现在空气里的**味浓得呛人。
“事情还没查明白。”
张秉谦**来，声音刻意放平，“就算真放了，也可能是程序上的疏忽。
我们一贯讲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动不动就扣犯罪的帽子，是不是太急了点？”
陆建邦没接话。
他盯着张秉谦看了几秒，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
“疏忽？”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硬石头，“老张，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疏忽，能让一个该在拘留所里的人，跑到大街上把别人打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云层压得很低，会议室顶灯的白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僵硬的影子。
陈原数着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太快了，快得他有点头晕。
张秉谦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调查需要时间。”
他说，“现在下结论太早。
陈原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按程序处理。”
“时间？”
陆建邦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受害人躺在医院里等时间，打人的那个在外面逍遥也是时间——张政委，你猜群众会给咱们多少时间？”
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像某种遥远的警报。
陈原看见张秉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可能真的要被推出去了。
推到最前面，挡住所有可能溅起来的泥点。
他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是我批的条子。”
陈原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手续……手续上确实有漏洞。”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睛。
先看陆建邦，然后转向张秉谦。
两个人的表情都纹丝不动，像戴了同一副面具。
会议室墙上的钟，秒针跳向下一个刻度。
嗒。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砸在每个人心上。
达保的声音像淬了冰：“纵容失职本身就该被追责。
如果当初没放走那个人，后续的报复就不会发生，更不会酿成现在的惨剧。
张政委，我提醒过您——既然穿上这身制服，就该把法律刻进骨头里。
人命不是筹码，更不是拿来交易人情的东西。”
张秉谦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抬手指向对方：“秦达保！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在这行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没来到这世上！给我出去——现在、立刻！这里的事由市局接管，你的所作所为也必须承担后果，等着处理吧！”
桌案被陆建邦的手掌重重叩响。”张秉谦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每个字都砸得清晰，“此事必须严肃处理。
现在我宣布：陈原同志即日起停职，接受组织审查。
莫歧远！”
角落里的身影应声站起。
“治安处暂由你负责。
有任何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是。”
张秉谦的脸褪尽了血色。
他费尽心思才从陆建邦和王国华手里撬过来的管辖范围，还没焐热就又被夺了回去。
喉咙里堵着千百句话，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陆建邦，市公安局是你一个人的地盘吗？处长停职这么重大的决定，不经过党委讨论就擅自宣布——你这是独断专行！我要去部里反映！”
陆建邦背过身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留给他。
“那是你的权利。
但今天你的表现，我也会如实向部里说明。”
台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漫开了。
原本正襟危坐的干部们此刻都微微前倾着身子，瞌睡虫早跑没了影，捏着烟卷的手指兴奋地比划，捧着茶缸的也忘了喝水——这场面可比照本宣科的学习会生动多了。
陆建邦转向达保：“人抓到了吗？”
“还没。”
达保摇头，“我刚从医院赶过来，原本打算先向张政委和陈处长汇报情况，再组织抓捕。”
张秉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汇报？话说得可真漂亮——刚才谁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他不再开口，只沉默地盯着那两人，眼神像结了层霜。
达保的手终于从腰间移开。
站在他侧后方的薛葵却攥紧了拳头，嗓门洪亮得能震醒走廊那头打盹的人：“师父，咱真不揍那秃顶老头一顿？我越看越憋火！”
哄笑声顿时炸开。
原本紧绷的空气被这句话撕开了口子，连角落里最严肃的面孔也忍不住别过脸去。
达保瞥了眼张秉谦那稀薄的头顶，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我也憋着火。
等哪天吧，总有机会。”
薛葵的视线扫过张秉谦和陈原，指尖在他们之间停顿。”这事没完。”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陈原对上她的眼睛，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昨天才见识过这女人的脾气。
旁边的张秉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糊涂。
这尊煞神向来言出必行，就算不冲他来，家里那三个小子怕是要遭殃。
“陆局。”
旁边响起干脆利落的声音。
达保站得笔直，手臂抬起停在额角。”我申请立即执行抓捕。”
陆建邦颔首，茶杯盖在杯沿轻轻一磕。”准了。
案子无论牵涉到谁，都必须彻查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我倒要瞧瞧，是谁给了他们胆子，敢对受害者下手。”
这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要掘地三尺，不留半点余地。
达保领着薛葵走出会议室时，身后那些探究的视线被门板截断。
张秉谦抓起桌上的陶瓷杯，铁青着脸从陆建邦身边擦过，一句话也没说。
陆建邦看着他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抬手挥了挥。
“散了吧。”
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几个处长跟着他陆续离开。
陈原独自站在逐渐空荡的房间里，手脚冰凉。
从保定调到京城时那份欣喜，此刻全成了讽刺。
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跳进了火坑，还是自己闭着眼往下跳的。
派出所院子里，吉普车引擎的余温还没散尽。
谢明和孙谦、赵震宇已经围了上来，脸上都挂着问号。
达保没绕弯子，摘下帽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裴炎放了。”
他开门见山，“张秉谦签的字。
那小子转头就纠集人，把我二叔二婶堵在巷子里了。
二叔现在还在手术室，没脱离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几张骤然绷紧的脸。”局里停了陈原的职。
命令下来了，抓人。”
谢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天审他时，我就觉出这人骨子里带着狠劲。”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所以笔录里，我特意把几个细节往重了写。”
达保短促地笑了一声。
文化人下起**来，往往比谁都干脆。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谢明，关键时刻挖坑埋土，手稳得很。
“地址呢？”
“昨天问出来了。”
谢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裴炎有三个发小，张丰年、李平海、杨轩。
住哪儿都记在这儿。”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几行字，“您刚才说他有同伙，我猜八成就是这几个。”
“挨个找。”
达保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按远近顺序来。”
“张丰年和李平海住同一条胡同，杨轩离得也不远，已经成家了。”
谢明合上本子，“要动手的话，最好同时行动，分头堵门。”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卷着尘土打了个旋儿。
达保应了声好，开始分派任务。
他让老谢和老赵去带杨轩回来，自己则领着胖子去寻张丰年与李平海。
等这三个人到案，审出口供，再动裴炎。
赵震宇没转过弯：“所长，不该先抓裴炎么？怎么绕开正主，先碰边上这几个？”
孙谦在他肩上一推：“你糊涂了？裴炎背后能没人？要是先动他，人还没押回来，说情的电话就该追过来了。
到时候口供拿不全，咱们怎么往下办？先把边上这几个按住，让他们咬死裴炎。
证词齐了，任谁来说情都白搭。”
赵震宇这才恍然。
他暗叹自己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和眼前这几个年轻人一比，自己简直像块榆木疙瘩。
派出所里人手本来就不宽裕，这一分两路，众人立刻忙开了。
达保往轧钢厂挂电话借卡车，等车的间隙问孙谦，金海回来有没有提接二狗他们的事。
孙谦点头：“提了。
我已经让大丫和梨花姐去了。
老左也去了街道办，给玉秀他们找住处。”
达保嗯了一声。
这类琐碎事情，确实没人比孙谦更细致。
他从兜里摸出两盒烟扔过去，孙谦那双小眼睛顿时笑成了两道细缝。
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达保和谢明各自带人上了车，车轮碾过灰扑扑的街面，朝不同方向驶去。
张丰年和李平海的家都在西城煤市街胡同。
那胡同挨着琉璃厂，离鼓楼大街不算太远。
两辆公安卡车一前一后开过街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压低的议论声像风里的碎纸片，飘了一路。
煤市街这名字，是从前朝留下来的——胡同口早先是个煤炭集市，南边对着珠市口大街，北边不远就是前门。
住在这儿的，十有**是穷苦人家。
院子窄小，一个四合院里挤着十几户，屋檐挨着屋檐，晾衣绳纵横交错，把天空割成碎块。
此刻，张丰年那间朝北的屋里，两人正就着一碟腌萝卜喝酒。
从四季青公社跑回来后，他们原本想叫上裴炎，找个馆子痛快吃一顿。
可张丰年多了个心眼。
他搁下酒盅，对裴炎说：“炎哥，那泥腿子挨得不轻……这事怕不能轻易了结。”
裴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挥出去的那几棍，还有最后补的两刀——当时昏了头，力道全是往死里去的。
现在酒劲退了，后背却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