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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枪者退后一步，避开蔓延的水迹，“你去过就知道了。”
关二终于冲了过去。
他挡在兄弟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门外，陆建邦松开捂着王国华的手，压低声音：“看见了吗？他从头到尾没眨过眼。”
王国华盯着室内那个背影。
那人正用袖口擦拭枪管，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只是摆弄了一件玩具。
“他在挖坑。”
陆建邦说，气息喷在王国华耳畔，“每一句话都是往下铲土。”
枪又举起来了。
这次对准的是风三的眉心。
持枪者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但脸上仍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遗言？”
他问，“还是说……你早就活够了？”
风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黑洞洞的枪口，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撞针第三次叩响时，关二闭上了眼睛。
但传来的仍是空击声——清脆，短促，像折断一根枯枝。
持枪者垂下手臂。
他转身走向铁栏，隔着栅栏对陆建邦点了点头：“问完了。”
他身后，风三瘫倒在地，尿液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关二跪下去扶他，手臂抖得比兄弟还厉害。
王国华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他吐出一口浊气，听见陆建邦在耳边说：
“赌命的人分两种——一种怕死，一种怕输。”
“他是第三种。”
陆建邦推开监室的门，“他根本不在乎枪里有没有**。”
铁门吱呀作响。
持枪者已经走到走廊尽头，背影被日光灯拉得很长。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枪口抵住太阳穴时，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食指扣下，撞针空响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笑出声，胸腔震动着。”风三，菩萨原话其实是——地狱在那儿，谁爱去谁去。”
握枪的双手很稳，虎口压着扳机护圈，“还剩两发。
要么你，要么我。
但现在看来，你的运气似乎差些。”
又往前挪了半步。
枪管前端已经触到对方眉心的皮肤，压出一道浅痕。
他忽然退后，左手捂住口鼻。”……这味儿冲得人头疼。”
拇指摩挲过扳机弧面，“既然没话要留，那就上路吧。”
“二哥……”
那声音带着颤。
站在阴影里的人叹了口气。”长官，到此为止吧。
我们认栽。”
笑声再次炸开。”认栽就好。
那说说看，谁指使你们对裴炎下的手？”
“愿赌服输，该说的都会说。
不过……”
关二从同伴颤抖的手里取过那把**，递过去，枪柄朝前。
他侧身指了指墙角蜷缩的身影，“原本想推这孩子顶罪，现在看来瞒不过您。
我只有个请求——别把他逼到绝路。
给条活路。”
摇头时颈骨发出轻响。”他自己承认亲手杀了裴炎。
年轻人耳根软，经不住哄骗。
你这**湖想利用他，太容易。”
声音沉下去，“人都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你如此，他也如此。
逃不掉的。”
关二咧开嘴，点头。”长官，我早知道你枪里有文章。
否则你不会这么镇定。
但我找不出破绽，所以认输。”
他转向另一侧，“金海，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从不服你么？”
被点到名字的人只是摇头。
关二抬起食指，隔空点了点他。
监室铁门在身后合拢时，走廊顶灯恰好闪了一下。
孙谦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王国华的笑声先于人抵达，手掌拍上肩头的力道里带着旧伤初愈的硬朗。
“麻烦清得干净。”
陆建邦没笑，但眼角细纹的弧度比语言更早展开。
他目光掠过年轻人肩章上未散的尘，像在检视一件亲手打磨的兵器。
达保收回敬礼的手，转而托住王国华伸来的肘弯。
掌心隔着布料触到骨骼的轮廓，比记忆里硌人。”您骨头缝里的寒气都排净了？”
他问得低，几乎像自语，“我这些日子被案卷埋着，没去病床前站过。”
“站什么站。”
王国华另一只手挥开空气，腕骨转动时带起细微风声，“你往审讯室里多钉死一个，比我喝十碗苦药管用。”
风三趴过的地面还留着鞋底刮擦的湿痕。
关二被带走时脖颈弯成的角度，像截被霜打蔫的秆子。
莫歧远附耳说的话此刻才在脑海里沉淀清楚：那两枚**的撞针早在上周清点库房时就被卸了，替换的弹簧连只麻雀都惊不起。
“渣滓有渣滓的用处。”
他对着空荡的走廊说，声音落进水泥壁又弹回来，“裴炎最后那顿饭是谁喂的，勺子往喉管里捅了三下——这些事总得有人记得。”
金海的应答从深处监室传来，短促如刀出鞘。
接着是纸张翻动、钢笔划破沉默的嘶响。
那些名字会被一个接一个钉进笔录，像标本钉进底板。
段怀文此刻应该正把假牙浸进玻璃杯，温水漫过瓷釉的咕嘟声里，某个家庭的命运正在被拧断。
孙谦递来牛皮纸袋时，他闻到油墨底下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是印泥混合铁栅栏锈蚀的气息。”名单齐了。”
三个字被说得像铡刀落下前的停顿。
陆建邦忽然伸手，拂掉他领口一粒看不见的灰。”你母亲昨天打电话，”
话说得慢，每个字都经过齿间再三按压，“问你是不是又拿胃袋当麻袋填案卷。”
他没接话，只将纸袋对折，边缘对准裤缝中线。
这个动作让王国华又笑起来，笑到半途变成咳嗽。
咳嗽声撞在墙上，惊醒了暗处某只老鼠，窸窣逃窜的动静像串被踩碎的密码。
“走吧。”
他转身时皮鞋跟碾过地面一片翘起的漆皮，“医院那边该换药了。”
脚步声在长廊里叠成复调。
远处传来铁门开合的闷响，混着某个人突然拔高的哭腔，又迅速被捂成呜咽。
他们穿过三道岗哨，每过一道，灯光就亮一度。
到最后一扇门时，白炽光泼下来，照得人睫毛都在地上投出细影。
门外停着的吉普车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吐出浅灰的烟，在凌晨空气里扭成消散的螺旋。
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半张脸，帽檐压得看不见眼睛，只露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先送王局回疗养院。”
达保拉开车门，皮革味混着汽油味涌出来，“温度降了，您大衣扣子该系到顶。”
王国华坐进后座时，骨骼与座椅弹簧同时发出**。
陆建邦没上车，站在路沿石上摸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脸庞被橘红火光切成明暗两半。”裴元瑾明天到。”
他吸第一口时说，烟雾从齿缝溢出，“他带了自己的人。”
达保扶着车门的手停顿了三秒。
三秒里，一只夜蛾扑向车灯，翅膀在玻璃上撞出细碎的啪嗒声。”知道了。”
他最终说，关门的力道刚好让锁舌咔哒咬合。
车子驶出时，他透过车窗看见舅舅仍站在原地。
火柴余烬在指间明明灭灭，像颗缓慢冷却的陨石。
远处监区传来哨声，悠长如叹息，割开沉甸甸的夜。
孙谦的声音从侧面飘来：“那两枚训练弹……其实不用摊开手。”
“得摊。”
他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有人得亲眼看见恐惧是圆的，会滚，会跳，会安静躺在掌心装死。”
王国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肉都送到家里了还说什么见外的话。
他话锋一转，提到自家那混小子最近憋着劲要来找茬。
年轻人怔了怔，没明白这麻烦从何而起。
“你把他吊在门上晾了一整夜，他能不记恨？”
对方提醒道。
年轻人这才想起那档子事。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来就来吧，不过得先说好，这回不挂门上了，改让他在房顶趴一晚上吹风。
王国华听了只是撇撇嘴，说你们兄弟间的事自己解决，别再来找长辈告状就行。
年轻人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想借他的手管教儿子呢。
这时金海急匆匆从里屋出来，看见外面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生面孔，心里便猜出是上面来的人。
他立正敬礼，向所长报告给关二做笔录时遇到了意外情况。
年轻人笑了，能有什么意外？无非是关二吐露了某些牵扯到上面人的内情。
他直接问道，背后指使的人究竟是谁。
金海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才低声说出一个名字：张政委的秘书，周一鸣。
代价是十根金条，任务是让关二和风三在看守所里动手，限时十二小时，事后还得布置成自己了断的现场。
年轻人点点头，说早料到是他们。
陆建邦也微微颔首，显然心里有数。
只有王国华还蒙在鼓里，听到周一鸣的名字便骂了一句，认定是张秉谦在背后指使。
他想不通，那人不是应该护着裴家吗？
年轻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那人打的是祸水东引的主意，想坐看两虎相争，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
王国华这才恍然大悟，说这人可真够阴险的，转头问陆建邦要不要现在就抓人。
陆建邦脸上露出苦笑，说没用的。
他断定周一鸣会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张秉谦只会装作毫不知情。
不过这件事他会找机会向部长反映，像这种心术不正的人，不能再留在执法部门了，危害太大。
年轻人却插话建议他暂时别提。
“为什么？”
“因为自然会有人去对付他。”
陆建邦立刻明白了：“你说的是段怀文？”
“没错。”
年轻人语气肯定，“我打听过，段怀文只有裴炎这么一个孙子，其他都是孙女和外孙。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拉下老脸到处求人。
这次张秉谦就算把事全推给秘书，可秘书是领导最贴身的人，他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眼里就是领导的意思。”
段怀文心里那团火迟早会烧到张秉谦头上，往后咱们只管远远看着便是。
陆建邦的手在达保肩头按了按。
“后面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对了，你挑的那个金海挺中用，这回我给他记个二等功，转正手续就能办了。”
达保眼睛一亮：“多谢舅舅。”
陆建邦转身又拍了拍孙谦圆实的后背：“小胖子继续努力。”
“保证完成任务！”
孙谦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着两人笑谈着走远，达保舒展了下僵硬的筋骨：“连轴转了十几天，总算能喘口气。
明儿进山转转，打点野味回来加餐。”
孙谦一听就咽了咽口水：“快去快去！每天那两片肉哪够啊，刚尝出点滋味就没了！”
达保伸手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知足吧你。
多少人一两个月闻不见荤腥？天天给你供着肉还嫌少，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孙谦缩着脖子嘿嘿直笑，没敢接话。
达保没好气地拧了把他的脸颊，转头朝监室方向扬声道：“葵儿，走了，买鸭子去。”
话音未落，薛葵就像阵风似的卷了出来，一跃跳上达保的脊背，手臂往前一挥：“快跑快跑！”
达保晃了两下没把人甩下去，只得背起这黏人的小祖宗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