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峥又看向虎霸山道：“虎霸山头领，你在东面驻守，抵御吴越部落，责任重大，这次你调走船队，也是事出有因，我不怪你。”
虎霸山也抱拳行礼道：“多谢首领。”
虎峥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静道：“这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大家不要再吵不要再闹了，我们虎部落现在面临很多困难，东边有吴越部落，西边有蜀部落，上游还有一个快速崛起的火部落，如果我们内部再不团结，再这么吵下去，闹下去，我们虎部落迟早会垮掉，迟早会被别人吞并。我希望大家以部落为重，以大局为重，放下个人恩怨，团结一致，共同对外。”
虎霸山和铜大锤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但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虎峥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这些道理讲了等于没讲，虎霸山和铜大锤之间的矛盾，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他们的争斗，还会继续下去，还会持续很久，但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虎部落的议事厅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大长老铜鼎走在前面，拄着青铜头的手杖，一步一步地走得很稳，很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浅。
铜大锤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压得身边的人喘不过气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营地，走过一条条小路，绕过一排排木屋，来到了大铜部落这一派经常聚会的地方，那是一栋不大但很结实的木屋，坐落在营地东北角，出门就能看到河面。木屋四周种着几棵大柳树，柳枝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视线，挡住了外面的喧嚣。屋里很安静。
铜鼎在主位上坐下，那是一把用粗大圆木做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纹路，古朴而庄重，他把手杖靠在椅边，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铜大锤在他旁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口了，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道：“父亲，这次我虽然没有受到处罚，但是虎霸山他们也没有受到什么责罚，而且这次虎霸山他们还没有把鱼河上游的火部落放在心上，根本不觉得火部落是个威胁，我在议事厅上说火部落有五艘十万斤载重量的巨船，五十艘五万斤载重量的大船，还有很多艘小船，还有青铜武器和训练有素的战士，但是他们根本不以为然，还说火部落一个刚崛起的小部落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像打雷一样，他的脸涨得通红，像猴屁股，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砰的一声，桌上的陶碗跳了起来，叮叮当当的。
铜鼎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目光平静，看不出深浅，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知道，虎霸山他们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们怕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道：“这鱼河上游的火部落崛起迅速，确实是个大麻烦，是个大威胁，但虎霸山他们不这么看，或者说，他们不愿意这么看，他们怕我们这一派通过战争扩大在军队的影响力，怕我们在军队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怕我们有一天会压倒他们，吞并他们的势力。”
他放下陶碗继续道：“这些年来，他们就是通过对外战争一步步壮大了自己在军队的影响力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恨意和不甘道：“我们大铜部落虽然掌握了青铜技术，掌握了虎部落的经济命脉，但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一直没有压倒他们，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铜大锤点了点头道：“是的，父亲，现在虎霸山、虎镇山、虎定山三兄弟联合起来的实力已经不弱，加上虎贲、虎翼这些头领的支持，他们现在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已经和我们不相上下了，部落里还有不少头领保持着中立，两边都不靠，两边都不得罪，只要没抓到他们的错误，我们要动他们非常困难，像老虎吃刺猬一样，无从下口。”
铜鼎冷笑一声道：“要不是本部这边的军队大部分被我们掌握，要不是我们还掌握了部落的大部分经济和人事大权，这三兄弟早就跳起来了，早就撕破脸动手了，他们之所以还忍着，还装模作样地跟我们坐在一个议事厅里，就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的翻脸，他们也讨不到便宜，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铜大锤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开口道：“父亲，还有一件事，虎峥这小子，这几年越来越不老实了，以前他刚继位的时候，什么都听我们的，我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提线木偶一样，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不听我们招呼了。”
他的声音变得愤怒了几分，开口道：“这些年，很多次他都不站在我们这一边，老是搞平衡，像和稀泥一样，背地里还不断地拉拢中立的人，一点一点地拉，一个一个地收，现在他的实力，已经只在我们两派之下了。”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声音里满是怨气道：“他也不想想，要不是当年我们大力支持他坐稳首领的位置，他哪里能有今天！他父亲虎擎天死的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我们在后面撑着，是我们在前面挡着，他才没被虎霸山他们废掉！现在倒好，翅膀硬了，想飞了，想把我们一脚踢开了！”
铜鼎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但眼底藏着深深的算计和谋划。
“这个你不用担心，虎峥的那些小动作，我心里有数，他拉拢了多少人，送了什么东西，找了谁谈话，我都知道明白。”
他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他搞平衡也好，拉拢人也罢，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他两边都不靠，两边都不得罪，就意味着他不会完全倒向虎霸山他们，只要他不倒向虎霸山他们，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看着铜大锤，目光里多了几分严厉和告诫道：
“所以，你暂时不要去招惹和针对他，该给他的面子要给，该尊重他的时候要尊重，让他觉得我们这一派是可以合作的，是可以共存的，等我们把虎霸山他们打下去之后，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铜大锤听了，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道：“是，父亲，我听您的。”
铜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不断增强我们自己的实力，最近这些年，我们在虎部落内部该拉拢的已经拉拢了，该打击的也已经打击了，再想从内部挖掘更多的实力，已经很难了，挖不动了，所以，我们现在要把目光放在外面。这熊部落，就是我们发展的对象，他们这次在谷部落吃了亏，损失了大批物资，心里肯定不甘，肯定想找机会报复，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给他们更多的支持，更多的帮助，让他们成为我们在鱼河中游的一颗钉子，一颗扎在谷部落和火部落心口的钉子。”
铜大锤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道：“父亲说得对，熊部落虽然不大，但位置很好，在鱼河中游，如果我们能把熊部落牢牢地抓在手里，就等于在谷部落和火部落之间插了一把刀，随时可以捅他们一刀。”
铜鼎继续说道：“还有我们虎部落旁边的柳藤部落和大芦苇部落，也是我们发展的对象，这两个部落虽然不大，但位置也很重要，如果我们能把这两个部落吸收掉，我们大铜部落直接控制的军事实力就会大大增强，人口会增加，粮食会增加，物资会增加，什么都会增加。到时候，我们大铜部落的军事实力就会超过虎霸山他们三兄弟，超过他们一大截。到时候，把他们三兄弟打下去后，虎部落就是我们大铜部落说了算了，什么虎霸山，虎镇山，虎定山，统统都要靠边站，统统都要听我们的！”
铜大锤听得热血沸腾，眼睛亮晶晶地道：“父亲，您真是好算计！佩服！”
铜鼎摆了摆手道：“别急着夸我，这条路还长着呢，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熊部落那边，你要多派人过去，多跟他们联系，多给他们支持。柳藤部落和大芦苇部落那边，我也会多派人去接触，去拉拢，这些都是细活，急不得，要慢慢来。”
铜大锤点了点头道：“父亲放心，我一定把您交代的事办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铜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开口道：“去忙你的去吧。”
铜大锤转身离开了木屋，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柳树后面，铜鼎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一百多年前，大铜部落从北方逃难南下，投靠了虎部落，那时候，他们不过是一群流亡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丧家之犬，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
是虎部落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地方住，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用青铜技术回报了虎部落，帮助虎部落从一个数千人的中等部落，一步步发展成为鱼河流域的霸主，一步步发展成为十八万人的庞然大物。
但现在，他们和虎部落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调和，虎部落的人说他们大铜部落是外来户，是逃难的流民，是吃白食的寄生虫。
他们说虎部落的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谁对谁错？谁是谁非？铜鼎不知道，也懒得去想，他只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对错，没有什么是非，只有实力，只有拳头。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对的，谁的实力强，谁就是道理，他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手杖站了起来，慢慢走出了木屋，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铜鼎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然后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就在铜鼎和铜大锤在木屋里谋划的时候，虎霸山、虎镇山、虎定山三兄弟，还有虎贲和虎翼两个头领，也在他们的聚会点商议事情，他们的聚会点在营地西南角，一栋用粗大圆木搭建的木屋，比铜鼎他们的木屋大一些，也简陋一些，木屋四周没有种树，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到远处的营地，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战士，虎背熊腰，目光锐利，像两尊门神。
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有虎皮，有熊皮，有野牛皮，都是虎霸山这些年打猎的战利品，每一张都是他亲手猎杀的，每一张都有一个故事。
虎霸山坐在主位上，那是一把用整块大木头挖成的椅子，又宽又大，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双手放在扶手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将军。
虎镇山坐在他右手边，脸上也带着笑，虎定山坐在他左手边，静静地坐着，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虎贲和虎翼坐在下首，两人都是虎部落的头领，都是大虎部落的人，都是虎霸山和虎镇山的嫡系。
虎镇山对着虎霸山开口道：“大哥，还是你厉害！这次铜鼎老儿想让自己的儿子铜大锤抽调我们西边的军队过去谷部落打仗，就是想乘机夺取我的军权，削弱我在西边军队的影响力。我一看到不对劲，就赶紧给你传消息了，让你在东边想办法。果然，你们带人在东边一闹，和吴越部落起了冲突，他们不得不交出大半军队，而且他们也找不出毛病，说不出二话。”
他笑了笑，继续道：“铜鼎老儿还以为自己算计得多高明，还以为我们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也不想想，我们在虎部落混了多少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没经历过？他那点小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
虎霸山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很张狂，在屋里回荡。
“他们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真是可笑！刚刚他们还在议事厅大肆宣扬火部落的威胁，说火部落有五艘十万斤载重量的巨船，说火部落有五十艘五万斤载重量的大船，说火部落有很多艘小船，说火部落有青铜武器和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说这些是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吓唬我们，想让我们同意抽调兵马去上游打火部落吗？”
他冷哼一声道：“门都没有！火部落一个刚崛起的小部落，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他们会制造青铜器，会造十万斤载重量的大船，难道蜀部落和吴越部落就不会吗？蜀部落和吴越部落哪个不是有十几万人？哪个不是有青铜武器？哪个不是有巨船？我们跟蜀部落和吴越部落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把天捅破，也没见他们把虎部落灭了！一个火部落，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抽调主力去对付？”
虎定山也开口道：“是啊，大哥说得对，铜鼎他们就是想通过战争扩大自己在军队的影响力，想彻底夺了我们的军权，想把我们三兄弟从军队中踢出去，我们千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计啊！”
虎霸山点了点头，目光变得严肃了几分，看着两个弟弟，声音郑重地道：“两位弟弟放心吧，只要我们三兄弟齐心，这铜鼎老儿奈何不了我们的，他在虎部落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警惕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这铜鼎老儿，他可是狡猾得很呀。”
虎镇山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凝重，开口道：“确实要小心一些，这铜鼎老儿这些年不断地拉拢那些中立的头领，打击反对他的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听说他们还利用手上的便利，不断地支援外面的附属部落，收买人心，扩大影响力。现在他们这一派在鱼河流域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不少小部落都愿意依附他们，听他们的话，看他们的脸色。”
虎霸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开口道：“这确实是个麻烦，如果让铜鼎老儿把那些小部落都拉拢过去了，我们在鱼河流域的影响力就会大大削弱，我们在部落里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着虎镇山和虎定山，开口道：“我们要多关注这一块，多派人去那些小部落走动走动，不能让铜鼎老儿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
虎镇山点了点头道：“大哥说得对，我回去后就安排人去做，多去那些小部落走走。”
虎定山也点了点头，虎霸山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后，各自忙各自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我说，但是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三兄弟都要一条心，都要站在一起。”
虎镇山和虎定山也站了起来，抱拳行礼道：“大哥放心，我们记住了。”
虎贲和虎翼也站了起来，抱拳行礼，虎霸山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各自散去，虎霸山带着虎贲往东，朝东边的营地走去。虎镇山带着虎翼往西，朝西边的营地走去。虎定山带着人往北，朝北边的营地走去。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争斗才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还很难走。
虎部落的码头上，船队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一艘一艘的，整整齐齐的，船上的战士们在忙碌着，有的在修补船帆，有的在整理绳索，有的在擦拭武器，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很快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虎峥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目光深远，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头领，都是他这些年拉拢过来的新人，忠诚，能干，有冲劲。
“首领，这次铜大锤在谷部落吃了败仗，大长老那一派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我们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一个年轻头领低声问道。
虎峥摇了摇头，目光平静道：“不急，让他们斗，他们两派斗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