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带着船队从衣部落回来之后,在火部落的管理中心好好休息了几天,他今年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运粮,接人,秋天,入冬之前又跑了一趟衣部落。鱼河上的风从暖变凉,又从凉变冷,他站在船头的时间比站在地上的时间没少多少,现在部落里的大事都告一段落了,他难得有了几天不用赶路的空当,他睡得比平时晚起一些,醒来之后也不急着穿衣洗漱,有时候就躺在铺位上,透过屋顶茅草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色,听着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几声吆喝和敲打声,母亲青叶做的饭他每顿都吃得很踏实,没有赶路的紧迫感,嚼得也慢一些,有时候一顿饭能吃上小半个时辰,边吃边听着屋外各家各户的动静。
但炎没有闲太久,五天之后,他又开始忙碌起来,那天早上他吃完早饭,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就出了门,初冬的早晨带着明显的凉意,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他先是去了训练场,训练场在营地南面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上,地面已经压得很平整,去年秋天之前还来回压实了,现在脚踩上去有一种硬邦邦的回弹,入冬之后,场地又往外扩了一圈,周边的灌木和草根被清理干净,新填了一层沙土,走上去干燥而不起灰,训练场四周插着几根旗杆,旗杆上系着用旧麻布裁成的标志带,在清晨的冷风中微微摆动,颜色虽不鲜艳,但远远就能看出那是用来划分训练区域的标记线。
硬木和石棒正带着人在训练场上操练,队伍分成了三个方阵,靠河边的那边是一千水军,正蹲在岸边的几排木桩旁练习登船和划桨的配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臂同时起落,船桨的节奏几乎一致,划破水面时会激起一排连续的白色浪花,隔很远都能听见。中间是一千骑兵,马匹在场地边缘排成几列,骑手们正在练习队列冲锋和控马转向,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有力,像是一阵越来越近的鼓点,地皮都在微微颤动。靠营地那边的三千步兵列成方阵,正在练盾墙推进和长矛刺击,他们的脚步声配合着喊杀声,一波接一波,像是一排排列队冲向岸边的潮水,反复冲击着想象中的敌人。
硬木站在水军方阵和骑兵方阵之间的高台上,高台是用粗木桩搭起来的,比地面高出约一人,台面上铺着几块厚木板,踩上去不会晃动,他双手叉腰,目光来回扫着两个方阵的动作,不时微眯着眼睛,像是在把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他没有大声喊,偶尔抬手指一下某个方向,说一句“第三排桨慢了半拍”或者“转向的间距再收窄一些”,他的嗓音不高,但隔着半片训练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他那边指挥下的队伍动作整齐,水花划出的轨迹几乎是平行的,转向时的船身倾斜幅度也均匀一致,连桨叶出水的高度都差不多。
石棒站在步兵方阵的前列,嗓门比硬木大得多,声音在整片训练场上回荡着:“前排盾牌压低一点!不要抬那么高!头顶留缝!长矛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不是让你举着长矛戳天!”
他一边喊一边走在方阵前面,不时弯下腰调整某个战士的盾牌角度,或者用靴尖轻轻踢一下某个战士的脚后跟,示意他站得再往前一点,他的身形比一年前又壮了一圈,肩膀的宽度把身上那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袍撑得肩线紧绷,后背的肌肉轮廓在布料下面也能看出来,他走路的步子更大更稳了,脚掌落地时带着一种扎实的力量感。
炎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双手揣在袖筒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水军那边有人认出他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划桨,炎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断,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目光从水军移到骑兵,又从骑兵移到步兵,在每个方阵上各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用眼睛在他们训练的节奏里走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工坊区在营地西侧,去年秋天之前,这里的棚屋还没有这么密,只有几座主要的作坊和一间堆放木料的棚子,入冬后大棒带着人又新搭了三座工坊,一座用来存放木料,一座用来加工青铜配件,还有一座专门做船上的绳索和帆布,现在这些工坊连成一片,从码头方向一直延伸到靠近营地围墙的位置,屋顶的茅草新旧不一——有的是去年秋天铺的,颜色已经变深;有的是冬天前赶着盖上的,颜色还浅一些,在阳光下泛着干草特有的黄,棚柱的粗细也有差别,旧棚的柱子已经发暗,新棚的柱子还带着新鲜的木质纹理,中间留出了几条供人搬运物料的通道,通道两侧堆着成捆的木料、新编的绳索和摞得整整齐齐的陶罐,每一步都能闻到不同工坊特有的气味。
炎走进去的时候,大棒正蹲在一艘半成品的五万斤载重量大船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凿,正在修整船板,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短袍,袍子前襟沾着几片刨花和细碎的木屑,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前臂,前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他握着凿子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下都落得很稳,凿子削过木刺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木屑被刮下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越积越薄,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炎,手里的活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你来了,正好,你来看这边。”
他把凿子放下来,用手掌拍了拍船板的一个位置,掌纹压在木头上,粗粝的皮肤和新削过的光滑木面碰在一起:“这批木料比上一批好,纹路直,结疤少,省了不少力气。”
炎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船板的表面,木纹细腻,触感光滑,沿着掌心的方向延伸,像是顺着木头的生长方向走了一遍,他又顺着接缝处看了一遍,榫槽咬合紧密,没有缝隙,手指沿着接缝摸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收回手点了点头:“确实比上一批强,这批木材是哪里来的?”
大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手掌在衣摆上蹭了两下:“从鱼河上游那边运过来的,那边的老林子,树干粗,长得直。”
炎站起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圈之后,心里有了数,工坊的规模比去年大了不少,虽然制船工坊的产量目前只有尖牙那边的一半,但其他工坊的规模和产量已经和原工坊差不多了,大棒这边的活没有停过,料也备得足,说明部落里的人都清楚明年要面对什么,没有人松劲,他站在工坊门口又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工匠正弯腰把锯好的木板搬到推车上,经过炎身边时抬头打了声招呼又低头继续走,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冬天就在这样忙碌而安稳的节奏中过去了,雪下得不大,没有压塌屋顶,也没有封住道路,各个据点的冬粮都储备充足,没有出现饥荒和冻伤,火部落的族人知道明年很可能会跟虎部落正面对上,整个冬天都在加紧准备——造船的造船,训练的训练,囤粮的囤粮,没有人觉得可以松一口气,夜里工坊的灯火有时候还亮着,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颗嵌入夜色中的星星,在河边的寒冷空气中微微发光。
开春之后,阳光也比冬天明亮了一些,照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意,田埂上冒出了新草,柳树抽出了嫩芽,春天的气息铺满了整个营地,连空气里的风都变得比冬天柔软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刮,更像是一只手轻轻擦过。
这天上午,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几艘信船从上游靠岸,船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船桨的节奏也带着急切,领头的战士跳上码头时脚步还没站稳就快步朝议事厅跑去,靴子在木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是要赶在什么好消息冷却之前把它送到,没过多久,尖石就带着炎和大棒等人朝码头走去,尖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双手背在身后,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远远地,炎就看到河面上出现了一排船影,那些船沿着河道缓缓驶来,船身新崭崭的,船帆还没有被风吹旧,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船头的轮廓笔直而干净,没有任何划痕,连帆布的褶皱都还没有被风磨出很多纹路,船桨收拢在船舷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已经完成了长途航行、正在等待下一段旅程的队列,十五艘船排成一列,保持着一艘接一艘的间距驶来,船头依次出现在河道的拐弯处,像是被同一条线牵引着。
领船的战士从第一艘船上跳下来,在尖石面前站稳了,微微喘着气,抱拳行礼,说尖牙头领吩咐开春就把这批船送过来,免得等到农忙时腾不出人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像是提前把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尖石点了点头,沿着栈道走到最近一艘新船旁边,伸手摸了摸船舷,他的手掌贴在木板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感受木材的干湿程度和船板拼接的紧密程度,他又屈起手指在船板上敲了两下,耳朵侧过去听了听回声,然后收回手,转身看着那排新船,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耳中:“尖牙那边的效率真不错,开春就送了这么多巨船过来,加上我们管理中心自己制造的五艘,我们火部落十万斤载重量的船又增加了二十艘。”
他转过身,面对着人群,目光落在炎身上,声音平稳而干脆道:“炎儿,现在船到了,你准备几天,带着船队去谷部落那边运粮,顺便打探一下北边的具体情况。”
炎站在码头上,目光也从那些新船上收回来,在父亲面前站定道:“好的,父亲,物资和人手我早就调配好了,现在船也到了,给我两天时间,把人员安排到位,第三天就能出发。”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步骤排过很多遍了。
尖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船,微微颔首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天后,炎带着船队出发了,他站在船头,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河面上特有的清冽和水汽,天边的云层很低很薄,像是被春天滤过一遍,在他的身后,六十艘十万斤载重量的巨船排成一列,船帆已经升起来了,被风吹得鼓鼓的,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后面跟着一百八十艘五万斤的大船,再后面是两万斤和一万斤载重量的小船各一百多艘,整支船队铺在河面上,像是春天里一条移动的白色长堤,船头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浪打碎了又聚拢,像是一块在流动中不断重组的拼图。
这次随炎去谷部落的是贾利和白鳞,硬木和石棒留在管理中心继续训练那五千人的部队。出发前那天傍晚,硬木找到炎,站在营地门口,只问了一句:“真不用我跟?”
炎看着他,回了一句:“你手上有五千人,走不开。”硬木没有再多问,沉默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石棒那边也差不多,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离港,双手叉着腰,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才转身回训练场,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走远了。
船队沿着鱼河顺流而下,贾利站在炎的旁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没有去拢,只是用手背挡了一下风,侧过头来对炎说道:“少首领,我们这次带过去的大船不少,六十艘十万斤载重量的船,一百八十艘五万斤载重量的船,再加上那些小船,一次运两千万斤粮食应该没什么问题。”
炎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开口道:“是的,一次运完能省不少时间和人力,谷部落那边去年没有跟我们约定具体数目,但岱岳首领说过,两千万斤粮食还是能保证的。”
白鳞从另一侧走过来,也在炎旁边站定后道:“那我们这次过去,衣部落那边应该也已经跟谷部落谈过脱离谷部落独立的事了吧?”
炎点了点头道:“只要衣部落正式脱离谷部落,我们返回的时候就在衣部落码头停一下,跟她们聊聊加入火部落的具体安排,她们如果准备好了,我们就把事定下来。”
贾利和白鳞也纷纷点头,船队继续沿着鱼河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