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带着火部落的船队沿鱼河逆流而上，航行了二十多天，终于来到了火溪河口据点码头，尖牙站在码头最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里，袖口也收紧了，他早就知道船队今天会到，他的腰间系着麻绳，绳子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身后站着几百个战士和一群负责接应的族人，有人手里拿着木牍，有人正在整理栈道边的绳索，有人侧过头朝河面上张望着，手指搭在额前遮着光，目光在那些正在靠岸的船帆上一艘一艘地扫过。
船靠岸，跳板搭好，谷部落、豆部落和熊部落的那两万族人开始沿着跳板陆续下船。人群沿着栈道朝营地的方向缓缓移动，尖牙站在码头边沿，目光从队伍的前面移到队尾，他的身后，几个头领正站在营地的入口处，分方向引导着人流。
炎站在码头边沿，看着那些正在分流的队伍，确认最后一批人已经离开了码头区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尖牙面前。尖牙正站在栈道边，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人群，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沿着人群的流向延伸了一段，远处那两排队伍已经先后到达了各自对应的分叉口，在叉口前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各自汇入对应的通道。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目光在炎脸上停了一下道：“炎儿，这批人到了就好，本部山谷那边的房子已经空出来了，粮食也备齐了，人到了就能住下。你这次带过来的人不少，船上的吃水线比平时低了一大截。”
炎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正在远去的队伍上收回来，落在尖牙脸上：“尖牙叔，这边就交给你了，人到了之后，先让他们歇几天，不用急着安排活，等他们认熟了路再慢慢分，有些人是从谷部落过来的，有些人是熊部落的人，先让他们适应几天，免得一来就下地反而容易出错。”
尖牙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朝炎抬了一下手，然后侧过身，朝营地入口的方向走去。
炎转身沿着跳板走回船上，船队重新起航，沿着鱼河顺流而下，朝着小鱼河口据点的方向驶去，炎站在船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水草开始生长的湿润气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道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一段刚走完的路在心里重新走一遍，确认那些已经下船的人也都各自走进了该去的岔口，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水痕，又逐渐被新的波纹覆盖。
就在火部落开春忙碌的时候，鱼河下游西岸，挨着虎部落的柳藤部落议事厅里也坐满了人，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几盏油灯已经点上了，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把桌面上那些木牍的边缘照得清晰分明。窗户开着一道细缝，风从缝隙里透进来，把灯焰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几面用藤条编成的屏风靠墙立着，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的手反复抚过，每一根藤条的表面都泛着一种被触摸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温润暗光。长桌两侧坐满了柳藤部落的高层，有人正在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木牍，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主位方向，有人正在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语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柳韧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暗色的边线，像是他今天特意换过的。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几缕白发从耳后垂下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腹贴着另一只手的骨节，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稳住自己的呼吸。他的目光在在座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条儿，这段时间你带人在大青部落、豆部落和谷部落走动，具体情况和大家说说吧。”
柳条坐在他父亲右下手的位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短袍，袍子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前臂，前臂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后留下的，像是已经愈合了很久，只留下一条比周围皮肤浅一些的细线。他的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他偶尔偏头时扫过颧骨。他听到父亲的话，站起身来，朝在座的各位头领拱了拱手，他的手掌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他开口，声音洪亮道：“这次我亲自去了大青部落，豆部落和谷部落是派人去的。先说我亲眼看到的——大青部落那边，青石已经正式加入了火部落，大青部落的码头上停着五艘十万斤载重量的船，还有战士在帮助操练。那些船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我看到有几艘正在河面上试航，船帆吃风很稳，转向也顺畅，比虎部落那些旧船要好，青石亲口跟我说，火部落的船坞造新船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部落都快。”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继续道：“再说我派人打听到的——这火部落实力现在提升非常迅速，已经接连两次击败了鱼河霸主虎部落。大青部落的青石亲口跟我说，火部落光是十万斤载重量的船就有一两百艘，人口更是超过了三十万，现在鱼河中上游的部落基本上都加入了火部落。火部落的造船技术怕是已经超过虎部落了。虎部落现在被火部落连续击败两次，内部都停止了内斗，听说现在虎部落一门心思在提升武备，大肆造船、造青铜武器，还在四处吞并其他小部落，甚至到长河北岸去抓人。”
柳条的话音刚落，议事厅里的声音顿时嘈杂了起来。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些木牍的边缘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信息；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厅里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传闻是否可靠；有人把手里的碗放回桌面，碗底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坐在靠墙位置的一个头领把手里的木牍翻了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行数字没有因为翻面而改变。藤根坐在长桌对面，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些，像是在用那一下前倾来缩短自己和话语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了又收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那些信息的真实分量，指腹沿着木纹的方向慢慢滑过，像是在用触觉代替思考。他旁边的人偏过头，朝柳条的方向看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的是同一个数字。
坐在长桌对面的藤根先开口了，他身材敦实，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像是穿了很多年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放平了，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把事情想过了几遍之后才会有的实在：“火部落的技术确实厉害，不但能制造陶器，还能制造青铜武器和上好的白盐和麻布，他们有这么多的技术，想不强大都难。我听说他们的盐比虎部落的还白，他们织的布也比虎部落的密实，这样的部落，一旦站稳了脚跟，就很难被压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荆刺接话，他穿着深色的麻布短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他的声音比他低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自己的嘴慢慢磨过才放出来的：“他们的造船技术怕是已经超过虎部落了，虎部落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船，被火部落两次打败，说明火部落不光人多，还比他们更懂得怎么用这些人，造船的速度也更快，我听回来的人说，火部落的船坞里几乎没停过工。”
青藤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穿着一件暗绿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颜色在油灯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他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被推演过的确定：“现在虎部落被火部落连续击败两次，内部都停止了内斗，听说现在虎部落一门心思在提升武备，他们现在不但在大肆造船和造青铜武器，还在四处吞并其他小部落，听说他们还到长河对岸去抓人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也在招揽我们柳藤部落，上次来传话的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前几次都硬，像是已经不耐烦了。”
议事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一些。有人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主位的方向，有人把原本交叉放在腹前的手放了下来平搁在桌面上，有人在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柳韧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话逐一收拢到自己的位置里，确认它们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掂量过很多遍之后的平稳，用手指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才开口：“这虎部落最近确实被刺激到了，在想尽办法提升实力，最近虎部落对我们柳藤部落的逼迫越来越严重了。他们的人已经来过三次了，一次比一次强硬。第一次是派人来传话，说要我们定期送物资过去；第二次是派了一小队战士过来，说是‘巡逻’，但那些人在我们边界上停留了比上次久得多的时间；第三次直接带话过来，说如果我们不表态，他们就要出兵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继续道：“我这段时间虽然在极力周旋，但是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他们给的期限正在收窄，我们如果过段时间还不表态的话，虎部落非常可能直接出兵强迫。像我们这种部落加入虎部落，处境也非常难过，先前我们这种部落加入虎部落地位也不高，很多累活脏活都是我们干，如果以后和火部落大战，我们也是最先牺牲的对象，虎部落不会把我们放在后面，他们会在第一批阵线上消耗我们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藤根移到荆刺，又移到青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话也同时递到他们面前，确认他们都在接收同一段信号的频率。长桌对面，藤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指腹贴着木板的纹理，没有移开也没有用力，像是在等那句话的尾音完全落地。荆刺的嘴角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青藤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些油灯的光晕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静来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他把目光抬起来，落在柳韧身上。
柳条在父亲说完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放了一段时间的话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沿着桌面的长度缓缓推过去：“父亲，那我们加入火部落吧，大青部落的青石对火部落疯狂推崇，说火部落待遇很好，生活不错，而且首领也非常好，他说火部落对新加入的部落一视同仁，给的粮食、土地、房子都会提前准备好，不会让人到了之后还要等。我们带部落加入火部落，至少族人不会被白白牺牲掉，青石说谷部落的人去火部落那边看过他们的粮仓和营地，仓库是满的，屋子是暖的，人也是有活干的。”
他接着把火部落对于加入火部落的待遇详细说了一遍。他说到火部落会给加入的部落首领直接授予议事头领的职位时，藤根原本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说到核心附属部落首领可以享受议事头领待遇时，荆刺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在柳条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要把那句话也一并收回自己的记忆里，他说到其它头领会授予储备头领头衔，表现优秀可以直接转为正式头领时，坐在靠墙位置的藤爪坐直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段话也一并收进自己的记忆里，他原本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移了移，像是要让自己的耳朵离那些话更近一些。
柳韧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每一个人的表情是否和他预期的一致——藤根的眉头是松开的，荆刺的嘴角没有抿紧，青藤的目光是稳的，藤爪的坐姿是朝前的。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掂量过很多遍之后的决定，像是在把一块已经被反复称过的石头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大家也听柳条说了，火部落给的待遇非常不错，至少比虎部落强多了。他们在北面的据点已经铺开了，人口和船都在增加，柳条带回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我准备再派柳条带人去找火部落的高层亲自聊一下。如果他那边谈得成，我们就定下来——加入火部落。”
他停了一下道：“如果在虎部落压迫我们之前能完成这件事，我们的族人就不必被卷进这一场大战，不必在虎部落的船队到来时再做抉择，到时候虎部落就算想动手，也要掂量一下火部落那边的回应。”
在座的头领们互相看了看。藤根先点了头，他的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要把那一个动作也一并落到地面上。荆刺跟着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动作已经和那段话同步了一次。青藤也点了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坐在他旁边的人看到，他的目光在柳韧脸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像是要确认自己的点头已经被那方向接收到了。藤爪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柳韧的方向，停顿了片刻，然后也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掌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柳韧的目光从那些点头的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柳条身上道：“你准备一下，带几个人，尽快出发，先去大青部落那边找青崖，让他帮忙传话给火部落那边，说我们柳藤部落想派人过去当面谈。如果你在那边的码头遇上了火部落的船队，就在码头上当场表明来意，不用再折返一次，我们等不起太久了，越快越好。”
柳条站起身来道：“好的，父亲，我这两天就出发，我会带几个熟悉路线的人一起走，不会在路上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