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带着船队从谷河河口据点码头航行了二十多天，终于来到了火溪河口据点，这二十多天里，船队一路逆流而上，经过了好几个河口据点，每一处都短暂停靠，补充饮水和干粮，让船上的人下来活动活动腿脚。越往上游走，河面越窄，水流也越急，炎有时候站在船头，有时候坐在船舱口，看着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平原变成低矮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更陡的山坡，树越来越密，天越来越窄。
船上载着两万多人，从沿途几个据点接出来的，全部挤在船舱里，人多了，气味也杂，汗味、干粮味、皮革味混在一起，闷在舱里散不出去，但没有人说什么，大家都在忍耐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到了火溪河口，就能下船，就能在岸上歇一歇。
这天上午，船队终于来到了火溪河口据点码头，远远地，炎就看到码头上站了不少人，尖牙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暗色的边线，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鞋底的边缘沾着干泥，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白发从耳后垂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靠岸的船帆上，一艘一艘地扫过去，每扫过一艘就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点船队的数目。他的身后站着一些个战士和一群负责接应的族人，有人手里拿着木牍，有人正在整理栈道边的绳索，手指在绳结上熟练地穿行。码头上还停着一排小船，船身不大，吃水也浅，是专门用来往火溪上游转运的，那些小船的船桨整齐地靠在船舷上，桨叶上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水珠。
船靠岸，跳板搭好，炎从船上走下来，他站定之后先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在船上待久了，肩胛骨有些发僵，然后尖牙迎上前两步，他在炎面前站定，抱拳行礼：“炎儿，我早几天已经得到你派船来的消息了，已经带着人和小船在码头等候了，你的人只要一下船，我就陆续把他们送到火部落本部山谷那边安置，那边房子已经空出来了，粮食物资都准备好了，房子收拾得干净，草垫和兽皮都是新换的，粮食也补过仓了，人到了就能住下，每家都分了锅和碗，连柴火都码在屋后了，不用他们现去砍。”
炎也抱拳回了一礼，手掌合拢时发出一声同样短促的脆响：“尖牙叔，这次我带了不少人过来，把这些人安置在你这里，我就准备返回小鱼河口接人去了，这一趟过来跑了多天，船上的人也需要歇一歇，但不能歇太久，后面还有事等着，父亲还在谷河河口那边等着我回去，管理中心的事还没交接完。”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朝身后的船队指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船队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这批人分了好几处接的，全部在这儿了，一共两万多人，比上次带过来的还多一些，船上挤是挤了点，但人都没事，路上没有掉队的，也没有生病的。”
尖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身后的战士们抬了一下手，手掌在半空中停了一拍，那些战士们便带着人朝码头的方向走去，开始引导船上的人下船。炎也让大牙和骨棒带着人协助，两边的人手合在一处，分成了几列，沿着不同的跳板同时开工。人群沿着栈道缓缓移动，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包袱走在队伍前面，包袱的带子勒进肩头的布料里，压出一道浅痕；后面一个老太太拄着木棍站在队伍中间，她的儿媳妇在旁边扶着她，老太太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木棍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的。大牙站在跳板旁边清点人数，手指在木牍上划得飞快，每过一家人就抬一下头确认下一家。骨棒在另一侧维持秩序，偶尔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递给走在前面的人。码头上很快忙碌起来，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但没有出现拥挤。有人下船之后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挤在船舱里的人，然后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尖牙站在码头边沿，看着那些人一批一批地上了岸，然后开口对炎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好的，人先下船在火溪河口据点暂时落脚，我会安排人和船陆陆续续接他们去火溪河口上游的火部落本部山谷安置的。这边分批走，一天送几趟，三五天就能送完，你不用操心这边的事，我这边人手够，安排得过来。”他说话时目光在炎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叮嘱他注意什么，然后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关切，“你去小鱼河口接青穗后不要急着赶路去谷河河口据点，路上稳着走，照顾好她，船上给她铺厚一点，别让她颠着，过了三个月胎就稳了，但也不能大意，你要是不知道船上怎么弄，让你母亲青叶帮你布置，她有经验。”
炎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块已经空了的木牍换到另一只手上：“好的，我会注意的。”他停了一下，把话题转到了北面的情况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从各处汇总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放到桌面上来，“尖牙叔，虎部落和狼部落最近的情况，我这边从贾利和飞鱼那里汇总了一些，跟你说一下。狼部落在我们大青河口据点和熊河河口据点的持续打击下，又损失了好几百人，现在战士只有七千多人了，比最多的时候少了两千多。粮食产量也下降了一些，大磐石河两岸的田被我们的人毁过两回，他们补种了一次又被毁了，地里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不少。不过狼部落不怎么管附属部落的困境，该收的粮食还是没少，他们把粮食都集中在自己的仓库里，附属部落的人只能分到一些边角料，吃不饱也饿不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指节落在裤腿上发出笃的一声，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也找一个落点：“虎部落那边最近没有主动来找麻烦，只是在监视我们，他们在大芦苇部落那边的船保持在七八艘左右，每天在河面上来回巡两趟，早上一次，傍晚一次，路线基本固定，从大芦苇部落码头出发，往上游走一段就折回去。他们在长河北岸吸收的那几万人被看管得很严，有几次闹事和逃跑的都被镇压了。听说有一次一些个人一起往外跑，被虎部落的人追回来，打死了好几个，剩下的全被关起来罚了重役。虎部落估计要完全吸收这几万人，怕是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和精力，那些人是被裹挟来的，心里不服，干活不出力，一有机会就想跑。”他抬起头来，看着尖牙，声音放稳了一些，“父亲让我给你问声好，他说等谷河河口那边安顿好了，请你过去喝酒，他说好久没跟你坐下来好好喝一顿了。”
尖牙听完，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开口道：“好的，你转告大哥，我这边把人都安置好之后就抽时间过去看看他，让他别太操心，后面的事有我这边撑着。火溪河口这边粮仓是满的，工坊也没停过，你们在前头要什么，我这边就给你们供什么。”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前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也找一个落点，“狼部落那边你们继续消耗着，别让他们缓过气来，他们现在七千多人，再耗几个月，能剩五千就不错了，等他们只剩五千人的时候，你们一次压过去，他们抗不住的。”
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提前推演过的确定，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放在心里很长时间的话慢慢放出来：“尖牙叔，如果火部落继续发展下去，拿下虎部落后，以后火溪河口据点可能会被小鱼河口据点直接管理，到时候你会有更重要的位置安排。父亲让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个数。他说到时候可能让你去管一片更大的地方，具体怎么安排，还要等那边的事定下来才能跟你说。”
尖牙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掌在身前摊开了一下又收拢，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些话也一并拢到自己的掌心里。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推到了更深位置之后的沉定：“这个没问题。火部落本身发展的目标就是对标那些人口百万的超级大部落，以后部落肯定会大肆扩张，很多地方确实要用人。你转告大哥，以后有其他安排，直接告诉我一声就好了。我在这边干了这么多年，从火溪山谷到火溪河口，什么活都干过，去哪都行。只要是为了火部落，我没有二话。”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前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也加一个落点，“等你们把管理中心彻底迁到谷河河口，这边的事理顺了，我就过去看看。到时候大哥想让我干什么，当面说就行。”
炎点了点头，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推演过的确定：“明年我们的目标是把狼部落除掉，能拿下柳藤部落和大芦苇部落的地盘更好，后面几年只要赢虎部落几次，虎部落就再也没有实力和我们火部落对抗了，父亲准备让我驻扎在前线，全权负责对虎部落的军事行动，到时候我手里会有足够的船、足够的兵、足够的粮。”
尖牙听完，点了一下头，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件事也画上一个落点。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个方案比较稳妥，也适合我们火部落，狼部落在中间卡着，不除掉他们，我们往北面用兵就不踏实，等除掉狼部落，拿下柳藤部落和大芦苇部落的地盘，我们的防线就能一直推到虎部落的边界上。到那时候，虎部落就只剩下鱼河河口那一块地方了。我在后方会给部落提供强大的后勤保障的，你们在前头打，我在后头供，粮食、船、武器，一样都不会缺，你们打到哪里，我这边就给你们送到哪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火溪河口据点的安置安排和接下来的物资调配，尖牙说了说这边小船的数量和往返的趟次，手指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说小船一天能跑三趟，，三五天就能把人全部送到本部山谷。炎把接下来要返回小鱼河口接人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沿途据点的停靠顺序和物资补给的事。等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之后，船上的人员已经全部下船了，被尖牙的人分成了三个组，尖牙准备一批一批地把他们接到火部落本部山谷安置，小船已经在码头边排好了队，船桨靠在船舷上，等着第一批人上船。
炎看没什么事了，朝尖牙抱了抱拳：“尖牙叔，那我先走了，小鱼河口那边还有人在等着我。”
尖牙也抱拳回了一礼：“路上小心，你母亲青叶那边我也派人去传了话，说你们这几天会到，让她把东西准备好。”炎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上跳板，他走到船头站定，朝码头上挥了一下手，然后对船舱里喊了一声：“出发！”
牛号角声响起来，低沉而悠长，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船队慢慢离开火溪河口据点码头，沿着鱼河顺流而下，往小鱼河口据点的方向驶去。船帆重新鼓满，白色的帆面在风中展开时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拍打声，又渐渐被水声覆盖，尖牙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艘船也被河道的弯口截断，才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