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带着船队离开小鱼河口据点后,沿着鱼河顺流而下,船队走的还是来时的那条水路,这一次船舱里多了两个人,青叶和青穗,青叶坐在舱里,背靠着叠好的兽皮,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衣裳在缝,针线走得慢而稳,每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舱外。青穗坐在她旁边,身下垫了两层兽皮,是青叶上船前亲手铺的,铺完之后还用手掌按了按,从舱口按到舱尾,确认够软才让青穗坐下来,青穗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偶尔透过舱口看着外面的河面,偶尔侧过头跟母亲低声说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被桨声和水声盖住了大半。炎站在船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船舱的方向,确认母亲和青穗坐得安稳,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河道上。
沿途路过小马河口据点的时候,船队在码头边短暂停靠了半个时辰,炎没有下船,站在船头跟据点里出来的头领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最近的收成和防务,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渡口轮值的事,路过绿叶河口据点的时候,同样只是短暂停留,大壮没有亲自来码头,但派了人过来送了一篓子新捕的鱼和几把晒干的野菜,送东西来的是个年轻战士,跑得满头汗,把手里的篓子和野菜往跳板上一递,说了句“大壮头领让顺路带过去的”,就转身跑回去了。炎让人把鱼和野菜搬到船上,又让大牙记了一笔,停靠了大约一个时辰,船队重新起航,青叶从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篓鱼,嘴里念叨了一句“还挺新鲜”,然后把篓子往舱里拖了拖,放在阴凉的地方。
路过衣河河口据点的时候,船队停得稍久一些,这边的头领带着人把码头上几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麻布搬上了船,炎点了点头,又让骨棒去清点了一下数目,确认和清单对得上,才让船队继续前行,青穗在船舱里坐得有些乏了,便扶着舱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在舱壁上,另一只手托在腰后,身子微微后仰着,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角度。青叶在旁边扶着她,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扶着东西再动”,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步子,青穗活动了几下,又重新坐下来,这次她没有靠在母亲身上,而是自己坐直了,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透过舱口落在河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白天赶路,晚上停靠在沿途的据点或者河湾处歇息。船上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起来吃点干粮喝点热水,中午在船上对付一顿,晚上靠岸后如果能找到据点就上岸歇,找不到就停在一片避风的河湾里,船上的人轮班守夜。青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到甲板上走两步,扶着船舷看看两岸的景色。青叶每天给她炖一锅汤,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是骨头汤,船上带的干菜和野菜轮换着往里放,青穗每次都能喝下大半碗。
经过十天的航行,这天下午,船队终于来到了谷河河口码头,远远地,炎就看到码头比离开时又变了一些样子。栈道边沿竖起了几根新的旗杆,旗杆上挂着火部落的旗帜,旗面在午后的河风中轻轻翻动着,把上面的火焰图案也晃得忽明忽暗。码头旁边的空地上多了几排新搭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成捆的物资,用麻布盖着,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岸上的木屋也比之前多了很多间,屋顶的茅草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还是新铺的金黄色,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盖了几枚颜色不同的印章,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站在栈道边沿朝河面上张望着。
船靠岸,跳板搭好,炎先从船上走下来,站稳之后转过身,伸手去扶青穗,青穗踩着跳板慢慢走下来,一只手搭在炎的手臂上,手指微微收拢着,另一只手扶着船舷的边沿,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她的脚踩在跳板上时,跳板微微下弯又弹回,她停了一下,等跳板稳了才迈出下一步。青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包袱,自己走了下来,没有让人扶。她的步子稳当,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走跳板一点也不含糊,两只脚交替落在跳板的中心线上。
贾利早就得到消息,带着人在码头等候,他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污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舒展了一些,眼下那层青色淡了不少,颧骨上的皮肤也不再那么紧绷。他看到炎扶着青穗走下船来,先是迎上前两步,步子迈得快而稳,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种把事情交接完之后的松快:“少首领,回来了,一路辛苦了。”他说话时目光从炎脸上移到青穗身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拍又移开,又移到青叶脸上,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首领正在议事厅那边跟几个头领商量事情,他让我在码头上等着。”
炎也抱拳回了一礼,手掌合拢时发出一声同样短促的脆响:“贾利头领,这一路还算顺利,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母亲和青穗也都没事,就是走得慢了些,船上有个需要照顾的,快不了。”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朝身后的船队指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船上还有几捆麻布和几箱零碎物资,是大壮叔让顺路带过来的,你安排人卸一下,船上的人也都下来了,该安排的安排一下。”
贾利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身后的头领们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头领便带着人朝码头的方向走去,有人去组织人手卸货,有人去引导船上随行的人员下船安置,贾利又转回身来,看着青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青穗姑娘,你一路辛苦了,首领让人在营地里给你和青叶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议事厅东边那排,离得近,有事喊一声就能到,屋子里床铺和桌椅都备好了,柴火也码在门口,你们过去就能住下,窗户朝南开的,白天有太阳,屋里不潮,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
青穗朝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动作不大,但很稳,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多谢贾利头领,有劳你费心了。”她说话时手还搭在炎的手臂上,指尖微微收拢着,像是在借那一点支撑让自己站得更稳。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那笑意不深,但很真。
贾利摆了摆手,说了句“应该的”,然后转身带着人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快而稳。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炎他们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炎扶着青穗,慢慢跟在后面,青叶走在另一侧,手里拎着包袱,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青穗,三个人沿着码头的栈道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沿途经过几排木屋和几片新翻的田地,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翻地,锄头落下去又抬起来,动作不快但很均匀,一个推着平板车的人从对面走过来,车上装着几袋粮食,看到炎他们,把车往路边靠了靠,让出路来,炎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人也点了一下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远处议事厅的屋顶已经能看到了,屋顶上的旗帜在午后的风中轻轻翻动着,旗角拍在旗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炎走在路上,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展开的营地轮廓上,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又松了一截。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青穗,看到她脸上没有什么疲态,他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母亲,青叶正朝路边那几间新盖的木屋张望着,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炎没有听清,也没有问,只是继续扶着青穗,一步一步地朝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青穗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扇新刨过的木门,又看了看门框上挂着的那条红布,她侧过头看了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自己扶着门框走了进去。